砂对着镜粲然一笑的双眼，婚礼上柏素素亲朋好友鼓掌的手、以及从午夜噩梦中醒来的朱砂那张被冷汗浸到惨白的脸……这些零碎的画面不断交错闪现在眼前。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怒骂、有人激动，无声熟悉的陌生的乱哄哄交织在脑海，仿佛一群和尚在耳旁唱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

时间仿佛凝结了，仪表盘红光，对面方向车灯、繁华城市的霓虹灯恍惚间都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碎片，他仿佛又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水珠在白玫瑰花上折出微渺的光，清风徐徐着白色衣角，远宾客的欢声笑语隔着门板传来，紧接着直升飞机的引擎声湮灭了一切。

几分钟前，他血缘意义上的父亲站在这里，笑着对他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是对的，那时候你会心甘情愿地向我认错。而在那之前，好好享受你的地狱吧。我承认，你才是最像我的那个儿子。”

而前一天的同一时间里，他此生唯一珍爱的姑娘笑盈盈地奉上贺礼：“送什么好像都带着铜臭味，只能去求周老写了这幅字，周老的字在柏小姐这位内行眼里应该不会跌份儿吧，顾先生，祝您百年好合。”

……

高跟鞋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那时候他如何也想不到，后半生最深的梦魇始于这一声推门。

他僵地站在虚空中，两条金色河在脚下分支，水如焚如烧，犹如枝桠树杈向更远地方分出无数条密，一旦选择便无法回，只能顺着分支向前。

——向前，教堂外日光灼如白焰，直升机在蔚蓝天幕划过一白线。

——向后，手风琴旋律随风灌满曲折的走廊，阳光穿过五彩玻璃在告诫室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前方路口黄灯转红，顾偕用力踩下油门，左侧一辆兰博基尼呼啸着冲了过来，越来越近的车灯映亮了他冷的侧脸，在一片尖锐刺耳的鸣笛声中，他听见自己低声说“我愿意”。这一瞬间，千万沸腾、愤怒的人声齐齐喊“血鬼”——从唱诵般的杂音中脱出！那两清晰的声音犹如一柄从虚空中当劈下的利斧，将他的灵魂分成两半。

“我愿意。”

“血鬼！”

“我愿意。”

“血鬼！”

“我愿意。”

“血鬼！”

……

嘀——

顾偕眼底猩红，用力按下喇叭！

尖锐长啸的巨响冲散了所有声音，耳畔终于消停了几秒，但紧接着耳鼓被震得发痛。

直行车辆正从左转弯车乱糟糟地往中间车插，闻声踩下刹车，横七竖八地停在三条车上，黑色旋风如笔走龙蛇般见插针穿过车，唰地冲过了路口。

咔哒拧开锁，轻轻合上门。

漆黑的公寓内乍然明亮，极简风格显得房间内空空，家在惨白灯光中泛着冷冰冰的暗光，如镜般明亮白色地板倒映出顾偕影。

——朱砂不在家。

顾偕呼略微急促。

是了，她最近噩梦连连，依照她的脾气，要么彻夜不睡，要么累到扛不住。

朱砂第一次尖叫着醒来时，他立即开灯抱住她，不论他如何轻声安抚，朱砂都背过躲开他，他抱得越紧朱砂挣扎得越狠，他只能躺在她背后，腔轻轻贴着她的背，手臂虚搭在她腰上，以这种方式提醒她，她不是一个人。

这几天，朱砂再噩梦惊醒时，终于肯将额贴在他的肩膀上，手指也从紧攥的拳变成主动插进他的指里。

……

呵，冥冥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书写了他们的命运。

顾偕深了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他从袋里掏出手机，拨出电话，几秒钟后，冷清房间中传来几声嗡嗡振响，朱砂的手机在不远的茶几上亮起了幽光。

没带手机？她心情不好时会去哪里？酒吧？餐馆？电影院？不，她没有娱乐活动，她的生命被工作与他填满，她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