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说本长，都望着孙廷萧等他定夺。孙廷萧却仍看着雪地上的两线路，迟迟未曾点将。黄巢等了一会儿，忽然将请命的话收住，另：

        “大帅，有句话，某想直说。今日午时修正完毕，本就可以分兵了。建州才发觉营空，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趁那时放出一路反向向东，比到了这里再折返还更便宜。可大帅带全军一路西来，寨、审俘，直到问实大汶口有敌人重兵，才终于定下这方略。”

        孙廷萧面带疑虑，抬看他，黄巢接着：“某看得出来，大帅早有此计，只是不愿用，非到西面也查出敌兵，才不得不说出来，是不是？”

        “是。”孙廷萧面色严峻，并未遮掩，“若全军还有一条路能走，我是不愿拨出这一路去涉险的。”

        “可如今几面皆有兵，大帅既然开口，便是断定不这样用，主力脱更难。事已至此，某请领这一路，公明兄也请领，都是自愿，没有谁着我们去送死，大帅又何必迟疑？”

        宋江听他言语愈来愈直，正要劝一句，黄巢却又说：“其实大帅舍不得弟兄之外，恐怕还有一层顾虑，未曾说出来。”

        孙廷萧正色：“我顾虑什么，你说就是。”

        “大帅还不全信我们。”

        其余几人一听，都是一愣。黄巢也不避开，直说：“微山湖聚义至今，不过月余。我们先前各有山，各有旧，聚在大帅旗下，听号令一同行动，尚可约束；一旦分出去，主将自行进退，若心念一动，只顾本求生，不肯替主力引开强敌，大队这边便要遭殃。大帅心里，怕不全是担忧我们走不回来，也怕差事交出去，未必有人肯把任务完成到底。”

        孙廷萧没有立即答他。宋江恐孙廷萧不悦，忙打圆场：“大帅，黄兄弟子直，惦记全军安危，话才说得重了，并非有意冒犯。”

        “我不曾恼。”孙廷萧面色已挂上了凝重，“这一计的轻重，我须想清楚才是。引不开建州，主力便要受夹击；真引过去，偏师又得独对强敌。拨出去的人若被围住，是没人来得及救的。此事并不只是说一句愿去，便能算了。”

        黄巢立即跟上说：“所以才须用熟地形的人，才须选肯担事的主将。大帅若觉得某本领不济，尽可不派；若觉得宋兄更妥，也可派他，也不必反复为难。”

        他说到这里，也不再掩饰：“我知，如戚继光、秦叔宝、尉迟敬德等旧将都在河北。他们随大帅许久，本领、忠心，都是打出来的，咱们不能只凭喝碗酒，发个誓，便要同他们相比。可微山湖上那番话，也不是说过便忘。此去不论我去，还是公明兄去，只要应下差事，便断不会教大帅失望。”

        说到最后那半截话，黄巢话音里竟隐隐透出几分被轻慢后的委屈。

        孙廷萧又迟疑了一下，终于迈步上前，按住黄巢肩，说：“那这一遭，便由黄统制走一遭。”

        黄巢拱手候令，孙廷萧：“带本两千弟兄，轻弩、强弓从大队中先挑合手的，干粮给双份，旗帜多带。沿徂徕山北麓向东，避开敌主力，不求战，只求他们不能抽。”

        “元月初二夜里，你们就借山势折向西，初三清晨与我们会合。若主力来不了，你就自行求生立足。可能到？”

        黄巢肃然抱拳领命。

        孙廷萧的署并无缺漏，众人却也都看得出，他这军令下得并不轻松。黄巢先前话里带着气，领命以后，倒不再说什么，只向诸将各施一礼，便回本营点兵。

        众人便准备散了，各自回去准备后续行军，宋江却叫住军需的，嘱他将各营可拨的轻弩先送过去，由黄巢下试用，不要等人将行装都捆好了，还在换不合手的械。张献忠听了，便说昨夜只顾着造声势不曾作战，我手下士卒的箭支多余了不少，正可拨给东去的弟兄。

        黄巢回谢过，转而去，宋江、李自成几人也随后散去，只鹿清彤在旁候着，孙廷萧原想再嘱咐些什么，末了却没言语，也自己走了。

        鹿清彤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没说什么。

        寒风穿过残破的营栅，得篝火上的烟顺着雪地贴地平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