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输吗？”

        李忘生报以一笑，他说：“宇轩，我以为你叫我来，是知我愿意载你去。”他轻叹，“到你想去任何一都可以。”

        他的两眼望过来，仿佛一对象的圈套，或者一副直通麻痹之所的廊桥，没人知其下涌动的是炽烈的烈酒或者岩浆。他只须些微摆弄一些理之外的破绽，就能诱使任何他需要的人一失足跌去。

        李忘生却也不急，“还不行，我很怕冷。”他说着，低伸手拿住方宇轩的手腕，慢条斯理地为他解了表带，搁到入柜上一张反扑的相框旁，但方宇轩此时无暇注意这些无足轻重的细，李忘生掌心濡的汗直往他相接的表上漫。

        “我是客人，可握住方向的人是你，”方宇轩些微地低下来，搛着那只手摘下了自己的眼镜，以单手扼回镜，妥帖地攥进李忘生掌中，镜片上霎时浮起一片昏蒙迷绰的指印。再探眼望回来时，他视线中那些举重若轻的求，便像是一块沃了热水的布一样，带着二人向背相贴的热的抚，押上他的眉心。那些吐息丝缕交接，也如同拧出的水，细瘦地在他面上奔纵，车厢狭窄，是在其间连交睫之间眼光的生动也无遁形的网。他翻手合上彼此十指，彻底锁住手里人借以明鉴的两枚透镜，“忘生，你肯么？”

        那夜月亮倾泻白光，如此直白而近乎浪，谄媚且不加掩饰地披覆在他们上。他们驱车行过静谧无光的高速，由未来的被告握持方向，像两枚赶路的蚂蚁，在无知中通往尚未得名的俗地，全然不知前方张口等待的是嶙峋截断的陡崖，但他们早怀有难以托出的决断。

        他诧异地悬着的眼垂下来，像血蚶壳中一对妥帖的，沿海的渔民会扻开石英白外壳的一条窄，向赤红的贝下注钠盐。生于海中的贝类竟会溺死在人造的盐水中。李忘生的手抚过他的眼尾，一窄红吊在那里，来自车灯挨着前的白墙，再又反刍而来的红光，正不住地向眼中弥散。方宇轩是被某种不能抑制的支使烧透了两眼，还是一无所知地浸没在即将落定的陷阱里夺泪的薛定谔态。可蚶类不能全熟，煮凝集的白质网状构造会封锁氨基酸的出路，让蚶肉风味尽失，只有八到十五秒出的蚶肉半生不熟时，那种将爱未爱的赤红色的暧昧才最是腻动人，像一口胶质的进食。他倾拥住李忘生，在鬓发交接的间隙低语：“带我回去，忘生。”他说，“去哪里都可以”。

        方宇轩如此准解离他，像剥开一株植物的胞，吞下彼此交叠的吐息仅是情事之前签署的允准，他用力过对方下每一细微的纹路，以齿印作最终的按押。并不深入的吻，仅在外廓虚虚逡了一周，方宇轩浅尝辄止，偏还要扶拢他被偏散压皱的领口，笑问他首肯：“可以吗？”

        这实在是一个过于纯熟的吻，尖粘附的瞬间便如生一般无端而自发地探进齿关，令苔味在猝不及防间尝到属于另一个活物的官的味。原来吻与吻之间交换的竟是这样直白且原始的感官。方宇轩感到自己的两颊在发热，在吞咽中回应他的索吻，像两条游蛇的互搏，他的全副存在都矮化缩，仿佛所有知觉都投注在此刻尖交尾纠结之间，神进入象征之界限，而主已被阉割，遗留在原初位置的唯有这一个官还在负荷运行。

        李忘生面色不变：“我不知你家的地址。”前半句还是诚实的阐述，“但幸好还没忘记我家的。”后半句就有一些着笑意的揶揄。

        方宇轩于是明白选项的予或择从此刻开始就隐在下，他凝望着侧李忘生的影子凝结在黑夜里，如同坐落为一枚顽石，他不置可否，只问：“我输或者你输会怎么样？”

        方宇轩一怔，李忘生已轻轻倾过去，仰起脸来：“你是来主的。”仪表盘的微光在他的眼窝搁浅出一小块的赤色而沉郁的亮斑，“或者需要这样一个理由，譬如你出差太久，家里积灰结网，而我恰好有一间收拾妥当的客房。”他笑起来，夜色喑哑失声，很好地修饰了他笑里不良于行的诚实。也存在这样的可能，他的笑因地制宜，落入每一个人的眼里都佐以细微的校正，以应对不同的索求。李忘生没有阖眼，他直直望进方宇轩两瞳中，像是要把里憧影间趋避的念钩拎出来，不及方宇轩反应，已在他吐息一滞的同时，吻住了他的下。

        方宇轩低低地笑出来，叹了一声：“你啊……”他理应因李忘生话中的纵容而窃喜，但此时他却有些难以忍受这种隔靴搔一般的机锋和矜持。方宇轩偏过眼，转向那只孤零地点亮了作界面的手，放任自己的五指攀索着一路踱进李忘生的指中，彻底将它拢进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