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尽的长夜里挑一盏幽灯，将他从深渊引到另一个绝地，动作温柔得好像哄一个懵懂如白羊的婴。易牙初入时，短暂地迷茫了，回发问——我该再死一次吗。字句里有逃跑的意图。

        “不可以的。”

        人生既美而漫长，就这样死掉太轻松，逃避的孽罪犯了一次就不能犯第二次，在第一次死和第二次死之间他走一条长得没有尽的生路，赎到后来的很多年才发现人生在世末路都这样难求，雪地覆盖了旧的脚印，回不去了。

        都已经爬到了这里，沉没成本无穷无尽，他若不继续往上走，那些曾失去的都没有意义。想了结，不，不能想，死了实在太舒服，看到水果糖的广告会觉得满嘴的血太苦，看到长着吕先生脸的余洋会觉得活到三十六岁太久，贱有贱的快乐，于是不看，不想，低看自己脚尖，继续吃肉。一分的他死去了，另一分正在朽衰，后的世界光明而完满。一个人活在另一个人的命里，谁动的剪刀谁就要接起来，从绞断的地方用自己的余生拼上去，天经地义的成了一袭腐烂的丝绸夹袄。绿苍蝇穿行于生命。衣要穿，蜜要尝，心死了人也要活着，否则就是白痛苦了一场。哪怕变得下贱。他今天挨也是天经地义的，生而不明，死而不能。人生摆，朝不保夕，世上没有哪颗种子是不会结出果的，罪一旦开了，只好无可救药地沉沦到底，自伤不吝是另一种自。为了保护自尊而贱卖自尊，是从黑暗走到另一个黑暗里来。

        易牙俯下去熟练地吻他的手指，宣誓永恒的忠诚，动作很纯熟，像是给谁演练过许多次，出来有点假惺惺的。彭铿则注视着他破裂的嘴，被水泽，散发出果实般的迷人光晕，角着恍然笑意，爱惜这条迷途小犬颇有慧，是自愿被人把弄的。

        “那会很苦，但你要吞下去。”

        他鼓励他，两指搓他脸颊上掌掴的指印，伤痕应同望和勇气一起胀。

        “我懂，交易都是这样。”

        “错，这不是交易，是赎。”

        这话太怪，像一条线反复折叠成了一个点，吃下去之后瞬间膨胀开来，撑破了围栏。彭铿抚摸着他的发，如同点醒了什么，一瞬灵光乍现，尖锐地刺入囱门，婴儿时期还未闭合的骨隙。灵犀通透无比，犹如在人生的初点被洗涤，思想弃他不顾逆而去，易牙一时恍惚，如梦如昨。

        酒会开到正中忽然停下来，四周噤若寒蝉，舞台上的投影仪质量一般发出嗡鸣声，如蝉声，如鸟声，如在野外，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一幼兽，嘴里着生腥血肉，在轮回中了错事，堕入夜叉饿鬼而非人。

        易牙咬着牙感到痛楚，好像在吃自己一样，可以此为食能够活下去，服从中有一种愚蠢的快乐，可以识得本心。

        “想什么呢？”

        主上又问他一次。

        没有，什么也没有，不应该乱想的，好了伤疤就应该忘记疼。

        “唔…”

        易牙闭着眼，生涩得像是第一次给人口交一样伸出尖颤巍巍他的，如此仔细，就像再次学习生命的进食，两间的度化，幽暗的新生。他为贴近他无边慈悲的、向下施与的手，把嘴里的东西得很深，而甘进是苦的，像是淌着毒的蛇，一寸一寸爬进食里。易牙微微换了口气，睫垂着，疏疏地投下影子，仿佛一只多足的爬虫踞在眼上，主人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扯紧领带，为他将一西装革履的人穿好。贪渴的食激发了生之本能，的水声显得更加响亮，仿佛幼儿大力咬糖果，不仅是甜蜜，亦是自我角色的认同。彭铿的手掌摩挲他的，一刹那间叫他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