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撤军。

        城外大军退去，徒留一地折戟断剑和沾满污血的尸首。城楼上，墨云如聚，风声如怒，龙旗在半空中漫卷翻，似鹰鹫盘旋嘶鸣于上方。沈慎双臂颓然垂在侧，手中仍紧握着那把长弓，眼神几乎要将傅节的背影凿穿。

        或许便是因为白日里见了这冤孽，午夜梦回之时，沈慎竟起一个回溯往事的恶梦。

        梦中他夜宿林下，傅节酣睡在他侧。密林深万籁俱寂，只偶有夜风从叶间穿过时发出的沙沙细响，可他却辗转反侧半宿，极难安枕。

        好容易昏昏然将要入睡，一刺耳的金摩之声却在此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一截明晃晃的剑刃映入眼帘，剑尖正对着傅节所躺的位置。执剑之人是这些天来与他二人一路结伴同行的刘姓后生。

        梦中的沈慎已完全清醒过来，他拼命对自己大声嘶吼，试图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无论他怎么使力，间却始终如同被人去了声带，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也丝毫不由自己控制。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以极快的动作翻坐起，出佩剑狠狠斩向那人的颈。

        剑锋落，鲜血乍然溅，淋漓浇在他上，却如油一般炙，几可灼伤肌肤。

        “不要――”沈慎终于听到了自己凄惶的喊叫。

        青年脸上犹带着对眼前发生之事未及反应的懵懂与茫然，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瘦弱的躯好似暴风巨浪中的船只，在半空中摇晃着挣扎了数下，最后完全脱了力，直栽倒在自己脚下。

        他竟在梦中重复当年的惨剧。

        沈慎浑战栗，双膝一沉，结结实实跪倒在地，捂住脸颤声哭咽：“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陡然陷入了一片望不到尽的黑暗之中，眼前空无一人，只有一层散发着浊重血腥气的雾笼罩在四周，那迷雾幽深莫测，将视线拦腰抹断，沈慎却能清晰地看到前方横着一死不瞑目的尸。他下意识往前伸出手，却见自己的手掌上沾满了鲜血，那血红得妖异非常，刺目扎眼。

        沈慎无力地倾倒，半跪半趴在地上作呃不止，双手堪堪支在下，仰起大口大口地呼，想要摆脱那团堵在他和鼻腔里的腥臭味，可他越是急促息，那恼人的咸腥越是不依不饶地直往他口鼻里钻。

        一个残酷的事实再度重现于面前――他亲手杀死了一个对他有着救命之恩的、无辜的、善良的人。沉重的负罪感有如泰山压，死死捂在他心口，教他永世抬不起来。

        “知宜，我们杀错人了……对不起……”

        “南容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南容！南容！”一声声急切的呼唤终于打破阴森的梦境，将沈慎从漆黑一片的深渊中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