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廷不免想到了他和银瓶。

        人间世，离合聚散，原来也并不是仅仅折磨他一个。

        银瓶被裴容廷的反常镇住了，一时脖子发，任由他搂着，又听他：我问你，今儿晚上怎的不好好吃东西，可是厨房敷衍你

        吃了半瓯子粳米粥，两三筷子清炒河虾。

        这时辰也不晚，他着急赶回来，她就不等着再看他一眼？

        他听说，顿住了脚步，一时心里有气，却又像终于寻着了合理的借口，有了些底气，转便往西厢房走。自打帘儿进去，高深的堂屋，黑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月光照在脚下的一片青砖地上。

        没的胡说，人不吃东西，如何滋养神气血。裴容廷知从前的婉婉是最馋嘴的，因此轻轻斥了一句，也不再多说，只吩咐门外，摆下桌，叫厨房熬碗银耳百合粥来，少搁些白糖。

        嗳，大人，大晚上的，真吃不得

        原来是外起风了，窗外有一枝不知什么树的枝子，沙沙摩挲着窗纱。

        小厮忙：姑娘睡了。

        银瓶：才洗脸时点了棒香在地上，老爷说的可是它的气味？

        裴容廷思虑了片刻，轻轻摇又：不，应当是花香。

        银瓶就要去摸索着穿大衣裳，却被裴容廷拽住了。

        怎的不给姑娘房里点灯？

        银瓶懵懂，认真嗅了一嗅，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微笑：知了，是窗外的桂花罢！她才要抬起，却感到一阵带着酒气的温热。她茫然愣住了，心里只是乱，直到那气息已经将她脸颊烧成一片红，才终于反应过来是裴容廷低下了

        裴容廷顿了一顿，动了动嘴子，却没说什么，多看了那房门一眼，倒仿佛有点委屈似的。

        两人不约而同看过去，在夜色下，树枝与茜纱，它们像说悄悄话。一会儿凑在一起，轻声低语，絮絮缠绵，一会儿树叶子又被得摇摆，离开了窗纱，徒留它孑然一，只撇下一个曼妙的倩影。

        这话带了些孟浪，并不像平日那个淡漠持重的裴大人。银瓶也闻见他上似有似无的酒气，忙起：大人想是有酒了，还是先吃一碗的茶解解酒罢。她从前往外供唱，见到男人们的宴席都散得极晚，或者有与粉看上眼的，当夜便借主人的客房共度春宵，因，不想大人今日回来这样早，就先睡下了。大人且等一等，这就往茶房里

        裴容廷挑眉望着她笑：我来喂你，你也不吃么？

        传说中狐狸最爱吃剥了壳的白水煮鸡子儿。

        小厮：回老爷，就才睡下。

        他觉得脑略有一点沉，合了眼睛，默然片刻，忽然低声问：你闻到什么香了么？

        这也是实话，勾栏里的瘦，削肩楚腰都是饿出来的。银瓶初到花楼时也夜夜饿得难受，往厨房偷吃食，狠挨了两顿铁笊篱，便再也不敢了。到现在，习惯了饥饿的滋味，让她多吃两口，倒像她犯法似的。

        不，不是的。银瓶忙摇手儿，厨房送来的是极好吃的，只是吃不下

的西边已是暗沉沉的。

        裴容廷听见床帐内的窸窣，女孩子询问的声音紧张而细小。还不等他回应，早已经有丫端了烛台进来。影绰绰的光，照亮了彼此的面目，他带了些月下的清辉与风，而银瓶起了，坐在床上，一手撩开幔帐，一手护着前襟。她已经卸了钗，乱挽乌云，胭脂水粉都洗掉了，一张清水脸儿，两弯眼睛睁得圆圆的，映着这月色，愈发白滴。

        虽这么想着，到底没舍得打搅她，一路顺着廊下走，随口问：姑娘几时睡下的？

        银瓶吓了一，还没回过神儿，忽然听见窗外一阵窸窣。

        晚上吃了甚么？

        只这一眼，便让裴容廷今日吃过的酒气一下子全泛上来。

        他神思一恍，眯了眯眼睛，忽然微笑了：得亏我不是狐狸托生，不然怎能忍得把你留到今日。

        深忽有人问：是谁？

        他也坐到了床上，揽着银瓶，恨声笑：你属泥鳅的是不是？谁叫你溜了，小鬼，我还没审问你呢。

        裴容廷还等了半刻，却也没听着下文，瞥了一眼小厮，那小厮忙垂手：不瞒老爷，就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