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须先生看那榜上的名次，用正楷清清楚楚地写着“第三名江蓠，直隶盛京府人”，他就像吃了颗没熟的杏儿似的，又酸又涩，非得吐颗扎嘴的杏出来：

        “夫人，好事多磨，您别急啊！要不咱们去贡院看看？”

        原来那胡须先生沾沾自喜，见了谁都要问有没有考中，唯恐人家不知他儿子榜上有名。他听见人家没中，则假惺惺地宽两句，暗自鄙夷；听见人家中了，但没自己儿子名次高，则假笑两声，夸对方教子有方；可要是听见人家中了，名次比自己儿子更高，那就要说些扫兴的话，诸如“我听说去年有个会试排名靠前的贡士被楚阁老发现作弊，放三千里了呢”。

        胡须先生的话音尴尬地停住了。

        杏榜共有一百五十四人，楚家夫妇认认真真扫到中间，过了半盏茶，还是没看到“江蓠”两个字。

        却说江蓠在府中六神无主，城东边的贡院又是另一种紧张的气氛。

        她带着哭腔：“我不去，我不敢看……”

        巳时刚过，巷口驶来一辆车，车上下来一对富态的中年夫妻，作商人打扮，穿着丝绸衣裳。他俩也不叫驾车的侍卫去看，手挽手从人群里穿过，来到榜尾，抬聚会神地顺着一个个名字往前找。

        抬起来时，那夫妇俩已经走出丈远了。

        胡须先生呆了片刻，霎时出了一背冷汗，双膝一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柳夫人依旧伸着脖子，“可能还在前面呢……三郎说她判词比他刚当官时写得还好。”

        “孩子能参加会试，已经很厉害了。”楚少棠看得眼睛累，拍拍妻子的肩膀安，“她又不像三郎那样读书读到十四岁，全靠自己学。”

        楚少棠好脾气地拱手：“同喜，同喜。中榜的是在下的儿媳，所以和我们不是一个姓。”

        周围的喧哗顿时消停了，人人都瞠目结地望着他。

        杏榜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要想凑上前从看到尾，非得使个泥鳅功不可，还有的小孩儿，识得几个字，收一钱银子专替挤不进去的人找姓名。太阳从树梢升到屋，有人欣喜若狂地大叫，有人失魂落魄地离开，还有人在地上嚎哭起来，考生渐渐地散了一半。

        “相公，你看那是不是！”柳夫人突然指着榜上的字叫，“‘经魁’是什么意思？阿蓠的名字前有个‘经魁’！”

前也一阵阵地发黑，握茶杯的手都抖了：“春燕，扶我上榻靠着，我有些站不住……”

        旁边的胡须先生笑：“恕我多嘴，读书的和当官的，写出来的东西可没法比，犬子在国子监里总被先生夸，可……”

        楚少棠和柳夫人看得出神，“嗯”了一声，互相搭话：“你看见了吗？”

        旁边也有和他们一样的考生家眷，捋着胡须问：“这位贤兄，也来给儿子看榜啊，可中了？犬子不才，侥幸中了第三十三名。”

        柳夫人这才正眼看他，“哦”了一声，“我们家孩子肯定不会。”

        楚少棠又：“鄙人姓楚，犬子不才，就是那个把去年会试排名靠前的作弊贡士放三千里的官，弘德元年忝列进士出。”

        嘈杂的议论不可避免地响了起来。

        胡须先生又对楚少棠呵呵：“小弟只是想起这事，没有要扫兴的意思。贤兄啊，你亲生儿子没考好，认养的却考了第三，实在是祖坟冒青烟，羡煞我也！”

        “还没呢，再找找……”

        “……怎么可能？女人能考这么

        “我听说去年有个会试排名靠前的贡士被楚阁老发现作弊，放三千里了呢。”

        楚少棠“哎呀”一拍手，一蹦三尺高，手舞足蹈地大笑：“真的是！中了！中了啊！这孩子真行，居然治的是《春秋》！《春秋》微言大义，可比《诗经》、《易经》要难，她经义题考了第一！我楚家真是双喜临门，哈哈哈，夫人，她考得比三郎好多了！是正着数第三个呀！”

        辰时还不到，贡院外就被来看榜的学子书童堵得水不通，一条街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老也有，少也有，争相要看谁取了名会元、谁是五经魁、谁侥幸排在最后一名上了榜。到了放榜时候，贡院终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打开大门，先是一队士兵护着官员们走出来，而后锣鼓喧天奏起乐，四个小吏将杏榜张贴在南院墙上，忙不迭溜了，生怕被亢奋的学子们挤成肉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