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世在变得糟糕，比如历史车轮，以迅猛势一碾而过，一路碾碎无数花草，哪怕有人想要低去看一眼，也未必看得清楚。

        逐渐心静下来，陈平安便开始聚会神翻阅书籍，是一本佛家正经，当时从山崖书院藏书楼借来六本书，儒释法墨五家典籍皆有，茅山主说不用着急归还，什么时候他陈平安自认读透了，再让人寄回书院便是。

敛犹然自顾自说：“能够与萧鸾夫人夜游紫阳府，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说出来不怕夫人笑话，小朱我生平喜好撰写游记，记录千山万水的奇人异事，一直想要将来哪天版刻游记，我觉得今夜有幸与夫人结伴夜游，必须在游记中以墨重彩描述，等到出书之后，我一定亲自携书登门，赠予夫人一本！”

        若是赶路时遇上下雨，自然就会寻找屋檐躲雨。

        楼外雨已停歇，夜幕重重。

        那座观观的观主老人，在以藕花福地的众生百态观，法通天的无名老人，显然可以掌控一座藕花福地的那条光阴长河，可快可慢，可停滞不前。

        朱敛早已返回二楼住。

        又记得陆台曾经在飞鹰堡小院感慨，人间的遗憾，多是“留不住”三字。最深的肺腑之言，不过是对种种风景、种种人的一句且慢行。

        这不是帝王心的无情之语，而是一位中土醇儒的悲悯之言，那个读书人，希望所有看到这句话的掌权者，或是当时就坐在那辆车上的大人物，能够低看一眼那些稀烂的花草。

        藏宝楼那边屋内，陈平安已经全然没了睡意，干脆点起一盏灯，开始翻阅书籍，看了一会儿，心有余悸：“一本游侠演义上怎么说来着，英雄难过脂粉阵？这个江神娘娘也太……不讲江湖义了！雪茫堂那边，好心帮了你一回，哪有这么坑害我的理！只听说那任侠之人，才没有隔夜仇，当晚了结，你倒好，就这么报恩？他娘的，如果不是担心给朱敛误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赏你一巴掌都算轻的……这要是传出去半点风声，我可不就是裆上沾满了黄泥巴，不是屎都是屎了？”

        陈平安突然合上书，走出屋子，来到廊栏杆。

        世慢慢变好，需要担心吗？只要是变好，方向是对的，再慢都无所谓，当然不需要担心。

        又何谈弥补？

        思绪飘远。

        他上栏杆，缓缓而行，眺望远方，紫阳府外铁券河，河外又有青山。

        且慢行。

        事出无常必有妖。

        陈平安想起先前青鸾国之行，在酒楼听当地百姓酒说那场佛之辩，因为有那么一个僧人撑伞在外、儒生檐下躲雨的故事。

        至圣先师，佛祖祖，这三位开天辟地之功的圣人眼中，又到底在看什么？以至于一定要三座天下人间，“且慢行”？

        可是四座天下的光阴洪，别说掌控，就是想要拦上一拦，据说连祖都不到，故而至圣先师曾经观水有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最后陈平安只好找个由，安自己，“藕花福地那趟光阴长河，没白走，这要换成早先时候，指不定就要傻乎乎给她开了门，进了屋子。”

        陈平安摊开手掌，低望去。

        ————

        第一次与崔东山游历黄庭国，一次在山巅，崔东山陪着他一起练拳，曾经笑言，历史的车轮前行之时，必然要碾碎许多花草。

        崔东山说过天下所有山仙府、人间城池皆有玄妙，加上战争和诸子百家的学问，都牵涉到光阴长河的逝速度，是圣人们希望换一种法子，求一个慢。

        朱敛瞥了眼那宛如咫尺天地的壮丽景象，迅速转，望向铁券河，朗声：“大好风光！”

        陈平安伸手按住栏杆，缓缓而行，手心皆是雨珠破碎、合一的雨水，微微沁凉。

        萧鸾气得牙，以至于呼不稳，有些脯起伏，今夜这让她觉得太过火的装束，本就是那人强行丢下，要她穿上的。

        所以才要

        陆台又说，我们很难对世间诸多苦难，真正感同受。所以当苦难临，落在一个人的上，谁都会措手不及。

        慢。

        已经站得那么高、看得那么远的三教圣人，到底为何非要慢下来？

        当下黄庭国、紫阳府、紫气的藏宝阁高楼，檐下栏杆上。

        陈平安抹了把额汗水，絮絮叨叨，骂着那位白鹄江水神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