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高的书堆上，趴在窗口眺望城外的江水，经常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当年崔瀺还不叫崔瀺，而是崔瀺巉，瀺解字作水声，巉则解字作雄山峻岭。

        为他取名的爷爷，那会儿当然是希望这个孙子，长大之后德品行、学问修养兼名山大川之美，智仁两全，山水皆灵秀，能够成为读书种子，跻君子贤人之列。可是孩子不领情，好不容易走下阁楼后，很快就离开家乡去远游，走出家国，走出一洲，最后一直走到了中土神洲，只恨走得还不够远，离那个倔老越远越好，而且还故意把那个巉字给去掉了，只留下相对喜欢的瀺字，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始终对外自称崔瀺而已。

        哪怕崔瀺重返宝瓶洲，成为大骊国师，依旧没有回过一次家乡。

        不想回去。

        崔瀺睁开眼睛，用袖子抹了把脸，“看什么看，没看过大老爷们伤心啊。”

        楼出现一位阴神出窍远游的儒衫老人，正是那条老蛟，老人盯着那方砚台，脸色阴沉。

        崔瀺没有起，一挥袖子，将砚台拂向老人，“你的三百年修为已经打掉，上次的事情就算两清了。接下来你不用着急去往龙泉县，帮着抓捕蛟龙之属的残余孽种，不论老幼大小，一并关在砚台内，我家先生留了许多品相最佳的蛇胆石，并没带出家乡，也亏得他没带出来，不然以他的子，天晓得会不会当散财童子，早早挥霍殆尽，现在正好，将来可以物尽其用。”

        崔瀺坐起，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肩。

        老蛟收起砚台，清楚感知到少年的气象变化，心中怒意瞬间烟消云散，转为无奈和钦佩，“国师不愧是国师。”

        崔瀺叹了口气，“从无到三，从三到五，不值得大惊小怪，在这小小宝瓶洲，算是罕见，可要是换成那座中土神洲，你在那边都不用待一千年，短短一百年内，你就会发现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迅猛崛起，然后瞬间陨落，甚至会让你目不暇接，到最后，就会发现唯有老而不死、并且老而不朽，才是真正的厉害。”

        儒衫老人，紫阳府开山鼻祖和寒食江水神的父亲，名义上黄庭国的辞官退隐老侍郎，摇笑：“那里就不是我们能待的地方，一经发现，十有八九会被那几个大王朝，抓去剥抽吧。”

        崔瀺依然坐在地上，脸色木然说：“事情又有变化，大骊京城，有人觉得你担任披云山新书院的山长，不能服众，我虽然反对，但是皇帝陛下已经决定，只让你出任副山主，还未必能坐稳第二把交椅，这是我崔瀺失策在先，所以你如果反悔，我不没有意见。”

        老人坦然笑：“座位靠后的副山主？我看好，不用出林鸟。”

        崔瀺转皱眉：“现在跟我气，以后再反悔，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老人摇：“并非套话。”

        崔瀺的古怪情又显出来，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讥讽：“难怪你能活这么久。”

        老人对此不以为意，感慨：“现在只希望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崔瀺站起，无需任何动作，所有灰尘便从白衣抖落飘远，“接下来，劳驾你送我去往大隋。之后你再回来这里，把芝兰府的事情个了断，可以顺便策反了城外那位水神。”

        老人脸色古怪。

        崔瀺走到老人前，笑呵呵：“咋了，给人骑在脖子上不习惯啊？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远古时代，神人乘龙，就跟今儿有钱人骑骑驴差不多，多正常的事情。”

        儒衫老人泛起苦笑，认命：“那我在楼外等你？”

        崔瀺点点，老人影一闪而逝。

        这座州城的城上空，骤然之间风起云涌，大云下垂，几乎要及书楼。

        城外那尊江水正神化作人，站在水畔，仰望去，充满敬畏。

        城隍阁和文武双庙的三尊神祇，亦是如此。

        崔瀺脚尖一点，飘向楼窗外，穿过云海，落在一条老蛟的，盘膝而坐，老蛟尾巴一摇，御风前行。

        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如传说中的神灵骑乘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