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记忆里的自家书楼，不太一样，光线昏暗，可没这么漂亮好看的风景。

        崔瀺哈哈笑：“先生发话，学生岂敢不听。”

        崔瀺独自走向藏书楼，笑得停不下来，一边走一边拭眼角的眼泪，转过笑：“先生，我就不送啦。”

        显而易见，一句是老秀才给自己的临别赠言，一句应该是齐静春原本希望借陈平安之口，转赠给茅小冬的临终遗言。

        崔瀺有些灰心气，对陈平安指了指肩小人儿，“这是骊珠天硕果仅存的香火小人，已塑金大半，很难得，先生的落魄山有座山神庙，那尊山神，还算值得信赖，将来可以把这香火小人，放在那祠庙饲养，以香炉为庐，香火为食。”

        陈平安了额，瞥了眼崔瀺，难是物以类聚？怎么尽招惹这些个混不吝的怪胎。反观自己边，宝瓶，李槐和林守一，都很正经。

        还记得他在年幼时分，天资卓绝，只是心不定，便被寄予厚望的爷爷狠心地“关押”在书楼层的小阁楼上，搬走楼梯，三餐用绳索送来食盒，吃喝拉撒都在那么点大的地方解决。

        青衣小童更加干脆利落，扑通一声，跪下磕，砰砰作响，“老爷，缺不缺被窝的美妇丫鬟啊，我认识好些，便是修行中人都不乏其人，只要老爷点个，我这就给老爷掳抢……哦不，是给老爷用八抬大轿请过来。”

        站在陈平安肩上的金衣女童犹豫不决，最后深呼一口气，望向崔瀺，“齐先生还留了句话，但是当时先生说你未必有机会，现在既然你认了陈平安先生，虽然人还是坏人，但我觉得可以说给你听听看。”

        那个时候，崔瀺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将阁楼所有垒砌起来，

        崔瀺望向楼的五彩藻井，雕刻有威严团龙。

        崔瀺走入书楼，在二楼窗口，望向陈平安的背影，高声喊：“先生，若是遇到天大难事，可以折路去找那位老侍郎，就说你是我的先生即可，若是能够违心说你与老秀才，是半个师生关系，就更好了！”

        之前之所以不愿登上这一层，不是这里有什么玄机，而是少年心又在作祟，让崔瀺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他转过，看着砚台，“既然已经开始了，不如一鼓作气，将这上古蜀国的蛟龙孽种一网打尽，全豢养其中？”

        崔瀺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童了个张大嘴巴一口吃掉的姿势。

        自然还有个桶，每天都会换，孩子为了反抗，表达自己的愤懑不满，经常撕下书页当厕纸，或是折纸为小小的纸鸢飞鸟，从一扇小窗丢出楼外，乘风而飞，然后每次就会听到爷爷拄着拐杖在阁楼下边破口大骂。

        陈平安转说：“知了，你自己小心。”

        崔瀺愣在当场，心中有些激，缓缓正色：“洗耳恭听。”

        崔瀺笑：“解决掉你们，我的理才讲一半，接下来你们陪着先生只出城，我留下来收尾。”

        崔瀺轻轻叹息一声，神色复杂。

        陈平安点了点，叮嘱：“别滥杀。”

        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被老秀才斩断神魂联系之后，崔瀺如今虽然是少年，而且少年心居多，但是眼界、眼光、城府都还在，对于陈平安的心思，通过这一瞥，崔瀺便猜了个七七八八，有些无奈，李宝瓶这些孩子哪里就正常了？退一万步说，你陈平安就正常？一个破拳谱的破把式，天底下有几个人一心想着先打它个一百万次，再来谈其它？

        崔瀺挥手，喃喃：“起而行之，你我共勉。”

        文圣首徒也好，大骊国师也罢，一样是从少年从年少岁月走来的。

        穿金衣的香火小人稚声稚气：“学生问‘蟹六跪而二螯’，作何解？可是笔误？先生答曰，穷秀才中羞涩也。”

        崔瀺一路登，来到六楼，登高远眺。

        青衣小童抬起，“老爷，芝兰府曹虎山还有个幼子，先前在城外江畔负责盯我的梢，境界不高，行还是不差的，天赋蛮好，还有个仙家府邸靠山，这会儿估摸着已经跟他爹汇合，若是听之任之，以后少不了麻烦，要不要我……”

        崔瀺到了楼，向后倒去，随手将那方古砚放在一旁，全然不顾灰尘沾染白衣。

        竹篓微动，陈平安转望去，那把槐木剑一阵微微摇晃，那个袖珍可爱的金衣女童，一路顺着木剑和背篓，来到陈平安肩，朝他招手，陈平安心领神会，侧过脑袋，这位一直寄居于槐木剑之中的古怪魅，在他耳边窃窃私语，陈平安认真听完之后，对崔瀺说：“它告诉我，你如果到了大隋书院，要你跟茅小冬说两句话，一句是‘天人相分，化起伪’，一句是‘礼定，法至霸’。”

        崔瀺闭上眼睛，有些犯困。

着陈平安弯腰拜了一拜，满脸喜气，“婢愿意追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