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谭碧瞥见队长手里的车钥匙，又转望一眼徐志怀的别克轿车，心下了然。她走到那名小队长跟前，屈膝，笑盈盈地摊开双手。那日本兵极不情愿地交出车钥匙。谭碧接过，立刻转抛给徐志怀。

        徐志怀起，疼裂。

        徐志怀看着，一动不动。夜过的非常慢。风声，呼声，树叶的动摇声，甚至大雾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些细微的声响侵入徐志怀的脑海，将占据中央的“死”字描摹得愈发清晰。

        “谭碧。”叹气般，徐志怀念出女人的姓名。

        他踉跄着回到卧室，脱去衣服，依旧习惯地躺在右侧，将左侧空出。

        众人转望去，只见重的夜雾里，袅袅走出一个女人。她卷发蓬松，踩着高跟鞋，上穿丝袜，上裹一件乌黑发亮的貂大衣，完全罩住里的短旗袍。人还未走到跟前，风里便提前传来一阵甜香。

        窗帘布寸寸红上来，分不清亮起的是朝阳还是战火。徐志怀望着眼前混沌的景象，嗓子眼像被堵住，简直要不过气。他的向来健壮，在此时，竟也有病倒的预感。

        徐志怀被刺刀正对着心口，不出一声。

上几分。

        一觉醒来，天色初明。

        她要是还在边就好了，徐志怀闭上眼，咀嚼着在脑海浮沉的诸多念，昏昏沉沉地睡去……

        然而那日本兵瞥他一眼，冷不然皱起眉、瞪大眼，阴冷着一张蜡黄的脸，对着徐志怀举起枪。他哪面前的“豚”昔日是哪里的什么大老板，便用枪托便朝对面人打去。徐志怀来不及避开，腹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连退几步，撞到后的车门。紧跟着，两名士兵靠过来，把他堵在车边，挥枪便揍。

        徐志怀只无力地摆摆手，说：“没事，都散了吧。”

        谭碧高举着通行证，快步走来，挡在徐志怀跟前。

        难怪杜先生的通行证来得如此及时。

        徐志怀下车、关门，恍惚间，听背后的别克轿车内，传来司机隐忍的哭声。他开门，见佣人们聚在客厅，等着他。小阿七瞧见徐志怀额凝固的鲜血，惊叫一声，连忙问他要不要打电话给医生。

        双方侈侈不休地商谈，好一阵过去，日方才同意放行。

        一位日本兵见了，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接着抬，几脚过去，踹翻他。司机在地上了一圈，眼睛正冒金星，恍惚间又见那日本人走过来，轮圆了胳膊，连打他七八个耳光。抽完了，啐他一口唾沫。司机抹了把脸，满手鼻血。

        屠青会说日语，语速飞快。

        不知过去多久，那名前去拨电话的士兵跑回来，俯在小队长耳边嘀咕一阵。那日本兵的队长点，转而用蹩脚的英语叫他们呆在这里，等下会有人来接。

        死――死――若是就这样被枪打死、被刺刀死……何其仓促。

        他不禁想起五年前，五州大药房的项先生，因拒绝与日方合作，与十一名职员一同被杀害，连尸骨都没找回。

        徐志怀松了口气，想问他们要回车钥匙。

        她后跟着一辆雪佛兰轿车，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徐志怀起初没认出这人的份，但等他走近一看，原是那个叫屠青的家伙，青帮的人，想来也是谭碧的姘之一。去谭碧家打牌那次，到公馆捉人那次，他都在。

        他去浴室洗过澡，将印上血痕的枕和脏衣服一起扔到竹筐，继而换一新衣，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乘电车去到公共租界。两军正在那里隔着苏州河交火，而他下车，正巧望见苏州河对岸的四行仓库上方，迎着微弱的晨光，升起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惶惶然地奔逃进法租界的围墙内，车停在昏黄的路灯旁，熄火。

        他觉出额略有些，但不敢伸手拭，任由鲜血到眼角。

        徐志怀嗓音沙哑地一句：“多谢。”随之扶起司机，坐上车，向租界疾驰而去。

        就在这时，铁丝网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鸣笛。

        “快跑。”她冲他比口型。

        “徐先生！”司机大喊，想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