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朋友再见    （上）

        张文景无言以对，便垂下眼，不去看他。

        少顷，他又听见低微的脚步声，抬tou便见徐志怀走到跟前。他已恢复了往常那副冷淡的面孔，高颧骨，薄chun，月色涂抹下，一层浅灰色的阴影，海崖般冷峻，好似方才的落泪不过一场幻觉。张文景的嘴像黏在了一起，没能张开，徐志怀沉默着指一下手表，示意两人该回去了。

        直到打开车门，车灯亮起，张文景才发现男人的眼眶内有一丝微红，如同一dao隐秘的伤口……谁都没再说话，就这般沉默地回到家中。

        躺上床，张文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总不是个滋味。第二日天一亮，市政府刚上班，他便乘车出门。他在市政府里有个熟人，与调查科那tou也比较熟悉，张文景找到他，同他打听起于锦铭的事。

        “就知dao你小子会来看热闹，”男人听完张文景的来意，揶揄地笑了。“你是没瞧见，昨天尊贵的于大少爷去到调查科，那个热闹的。”

        “所以究竟是什么情况？于家那个混血种。”张文景也随着他笑一笑，问。“不会已经放了吧。”

        “陈副科长亲自办的案子，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他这回带着调查科快刀斩乱麻，一连杀了好几个    首          发          地          址  -    -      -  m      .      e      m      o      s    h      u    w      u  1    .      c    o    m      ，包括于锦铭shen边那个医生，过几天也要送去龙华枪毙。看这架势，大抵是想给上tou交成绩，哪能那么容易谈下来。”

        正说着，走廊过去一个拿材料的人。

        “你看，正要去监狱。”那人抬一抬下巴。

        张文景瞥一眼匆匆路过的公职人员，又转望向窗外，注视着层层黄叶下的雪铁龙轿车。车很快启动，开了出去。

        它一直开进龙华监狱。

        于锦铭正坐在局促的审讯椅上，两手交握xiong前。面前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盏灯，他的眼神紧盯着钨丝灯泡投she1出的那块巴掌大的光晕，一眨不眨。

        第八天了。

        他们反复问他与贺常君是什么关系，与乱党是什么关系，是否已经被策反。他们拿出他帮助同济学生们办的《健康报》，质问他为什么宣传抗日，为什么煽动学生，是不是反政府。他们向他描述如何审讯的贺常君，“先给他灌凉水，把肚子灌得鼓鼓的，然后绑住脚，吊起来，叫吐水”，又是如何对他的下线――那对书店的年轻夫妻――用的刑。他们说完，便问他是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也想要上刑，又问他，想不想救贺常君，他们或许可以网开一面，给他一个痛快，只要他愿意开口。

        他们问……

        着实问了太多，越往后，于锦铭越记不清这群特派员的问题，只摇tou，说“不知dao”。

        不知dao……确实不知dao。他不知dao贺常君现在是死是活，他不知dao瑶瑶被带上警车后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他甚至不知dao自己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于锦铭tou一回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无力感，他成了一只被罩在玻璃杯中的小虫，一下又一下地撞着杯bi，直到被碾死的那一刻……

        吱呀――

        透过石砖墙的feng隙，传来铁门被拉开的涩音，紧跟着，守门的狼狗惊醒，冲来人狂吠不休。于锦铭望向门关，一个拄着文明杖的男人进来，是于锦城。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说：“我与张叔通了电话，由他出面和调查科沟通，先将你从这里保出来。届时你回南京，老实待在家里，让中统观察个一年，再去空军bu队报dao，也算你dai罪立功。”

        “常君呢？他怎么办？”

        “陈dao之负责的行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于锦城顿了顿，选择将话说明白，“锦铭，他必死无疑。”

        于锦铭嗓子眼一sai，怒吼在其中翻gun。他咬牙，额上青jin颤动，又浑shen一颤，想站起来掀翻眼前的桌子，想将那群宵小之徒统统枪毙！可他zuo不到。他促chuan着tan坐回去，tian了下干裂的嘴chun，血腥味弥漫。

        “哥，我跟常君从中学起就认识，到现在六年多了。”于锦铭dao。“他是个好人。一个深爱国家与故土的好人。”

        “好人是最无用的，”于锦城淡淡说。“尤其是政治，最不需要好人。”

        “他妈的，狗养的东西，”于锦铭嘶嘶发笑，扭曲的笑意漫到脸上，更像是哭。

        笑完，他撇过tou，shen子骤然虚ruan。

        “那，瑶瑶呢？”他问，声音更低了。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