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锦铭要来一把漆黑的大伞，撑开，绕到她这边，替她开车门。

        听旁的贵夫人说，他战功卓越，已荣盛队长，两个月前不幸负伤，从前线退到后方疗养，如今痊愈，不几日又要奔赴沙场。

        第二日一早，空军奔赴前线，而苏青瑶直到一周过去，才知这个消息。彼时，明荐正掰着手指算数，稚的嗓音念念：一加一等于一，二加二等于四……四个月后，新的报纸送来，翻开，于家次子驾驶战机与五架敌机低空缠斗，击落两架后，机多中弹，最后关，他放弃伞求生的机会，选择驾驶飞机撞向日机，壮烈牺牲。

        多年后的人将这段日子称为黎明前的黑夜。可在当时，只是黑夜。

        于是又走过一段路，依旧默默无言。

        招摇的斯庞克轿车停在路边。

        某个冬日，落着雪的夜晚。

        苏青瑶隔着人群望向他，于锦铭似有所感，转回，也看到了她。短暂的对视，谁也没靠近对方。到晚宴结束，有个士兵模样的人拦住她，说雪太急，小队长想问问夫人，他能否送她回家。

        春风沉醉的夜晚，空气里浮着游丝。随着刹车声，后座车门忽得一开，下来一位短发女人，着时下最行的发型，穿一镶满水钻的浅粉色舞裙，在车灯的余光中，慢慢摇曳着。宛如一枝粉芍药，轻盈地张开花。下一秒，徐志怀也从后座下来。他扶着车门，冲她

        战争开始。

        七年，足够改变所有人。

        徐志怀指挥员工将厂内的机运入租界，尽可能在日军攻占前，留下空厂。公司人手不够，苏青瑶便将儿子托付给小阿七，带佣人一起帮忙。转眼，日军突破大场放线，国军节节败退。财务坚守到最后一刻，清了账，才请辞。徐志怀也遣散所有员工，带着她躲入租界。隔一条河，那炮火如烟火，这锣鼓似枪声。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刊印的照片模糊不堪，她越剪越小，这下更看不清了。

        她扔下剪子，将两个拇指大的相片夹进书中。

        他穿着过膝的军大衣，手套散发着淡淡的革味，伞高举，始终慢她半步。雪声????，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像在挠。

        再见面，心如止水。

        苏青瑶答应了。

        在租界尚不足月，徐志怀得知国军将沿南京沪铁路一线撤出上海，当即决定，带全家人离开。因是逃难，一切从简。小阿七留在上海，吴妈回宁波老家避难，短短几日，别墅人去楼空。

        留在上海的工厂半数被炸毁，侥幸躲过一劫的，也改换姓名，无法追回。徐志怀大抵是挫败的，可他从不说，她也只靠猜。日子好似平稳下来，一家三口住进一栋洋人转手的洋房。儿子越长越高，快到读小学的年纪。苏青瑶总觉得自己很忙，又不知在忙什么，唯一记得的，是参加晚宴，替前线将士募捐抗战费。

        徐志怀很晚才回来。

        “晚安。”他说。“苏小姐，晚安。”

        错过就是错过。

        他微笑，俯下，面颊轻轻贴上她的，极短的一瞬，稍纵即逝。

        她在空军的募捐宴上，偶遇于锦铭。

        雪粒子打在车，恍惚戏曲开场前的鼓点，只是这鼓点敲了一路，也听不见一声哀转的戏腔。

        在赣江，有一段艰难的水路。逃难者太多，一群人工蜂般挤上船，苏青瑶紧紧抱着明荐，蜷伏在船舱最里。正是十一月，快入夜，江面温度骤降。徐志怀脱下大衣，盖在妻与子的上，独自挡在他们前。船夫将小船停靠岸边，下了锚。江雾弥漫，夜风阵阵来，船舱内的众人在摇动的水波中勉强睡去。半夜，忽而有犬吠。众人惊醒，明荐也醒来，缩在苏青瑶怀中，呜呜要哭。苏青瑶紧紧捂住他的嘴，眼泪一颗颗落在他的脸上。远的灯光越越紧，等到眼前，幸好，虚惊一场，只是过往的船只。第三日，他们上岸，坐驴车进城，便听上海宣告沦陷的消息。

        苏青瑶放下报纸，失神片刻后，她撕下那页，又觉得太大，便拿起剪刀。

        她轻言别。

        他们从租界启程去金华，途经宁波，徐志怀匆匆回了趟老家，给母亲上香磕，又留下钱财分与叔伯。在金华住了半月，听闻前线战况不利，动往内陆去，又经浙江衢州，江西赣州。

        车开到楼下，苏青瑶从二楼的阳台往下望。

明荐开始识字那年，是1937年，日军打开山海关，刀锋直至中原，大军南下，再度朝吴淞口开炮。

        1940年，战事陷入焦灼。

        于锦铭送她到门关，映出雪光回望，只见来时的路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

        如此，又过广西、贵州，至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