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久，二人路过楷树，又隐约听见谁家孩童的放歌声，依旧是白乐天的《长恨歌》。苏青瑶说她会唱这首诗，是弄堂的一位先生教她的。徐志怀顺势叫她唱两句。苏青瑶按照记忆里的旋律，哼了几句，然后清清嗓子。

        她不应。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苏青瑶清楚，自己对苏家而言，早已是个外人，况且她很快要回上海，起不了多大作用。但娟娟不一样，她还年轻，又进了学堂读书，总该明白一些理。然而娟娟对此并不感兴趣，比起这些，她更期盼嫁一个好男人。

        正当这时，女人颤巍巍地开了口。

        时候还早，两人便沿着石板路，慢慢朝牌坊走。

        苏青瑶眼睛睁得圆圆的，瞪他一下，然后拎起高跟鞋，赤着脚，自顾自地在路上走。

        “阿姐，等我嫁了人，爹娘不到我，我就可以去上海了。到时候你要带我去大世界玩，还有好莱坞电影，我要看三天三夜，”娟娟边说，边去逗雕花笼里的鹦鹉。

        他没说下去。

        徐志怀插着兜，慢悠悠地跟在她后，两侧绿树森森，像石的塔楼    首          发          地          址  -    -      -  m      .      e      m      o      s    h      u    w      u  1    .      c    o    m      。

        就这样，又相安无事地在老宅虚度了几日，直到齐大人吃饱喝足，袖子里揣了几二叔的金条，摸摸胡子，大步迈出宅门，徐志怀才说，他们该回上海了。

        那树年纪也很大了，暗绿的树冠一直伸到二楼的小窗边，密的枝叶泼墨般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在阴影中。

        唱完，苏青瑶笑起来，两手拎着断了的鞋子，朝石牌坊跑去。

        那一瞬，苏青瑶感觉自己被掏空了。

        前日还有的，是二婶在吵闹。听丫鬟说，她拿了把菜刀，说要砍死那个狐狸。二叔急了，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夺走菜刀，又给了两巴掌，叫她清醒清醒。然后二婶就不闹了，如今成日抱着典妻生下的儿子，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又亲又吻，非常地愉快。

        娟娟被逗乐了，回冲苏青瑶说：“它好聪明啊，阿姐你也来玩。”

        “我要走了，志怀，我要走了！”她嚷着，轻盈地跃过百年牌坊的沉重阴影。旗袍摆在风中拉开，恍如一面飘扬的旗帜。而她乘着风掠过地面的阴影，走到了和煦的日光下，转过冲他轻盈地呼喊。“你要跟过来吗！”

        “跑慢点，小心摔跤。”他笑着说。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刻，旭日东升，高高悬在天地一白的晚秋。

        男人的影子不知不觉漫到苏青瑶的足尖，仿佛一石杵抵在后背。苏青瑶一下一下踩着脚底的黑影。这是他的鼻子，这是他的眼，这是他的额……她全认得出。

        之后，她没再提二婶的事，直到要走，她也没提。

        “你看看，”徐志怀埋怨，“说你是小孩，你还不服气。”

        她才发现，对娟娟而言，所发生的这一切，都很好很好，没有人不开心，大家非常愉快。

        苏青瑶没法儿，便转，预备离开。

        “可是，家里离不开你。”徐志怀握她的手紧了紧，有一种站在悬崖边的错觉。“我也――”

        老宅不好打电话叫汽车，徐志怀便租来两辆车，一辆装行李，一辆送他们去火车站。

        “苏丫，实在太闷了。”她说着，风起满树苍绿的叶子，摇啊摇，两行眼泪，顺着面颊，无声地到了脖颈。“我受不了……”

        那天下午，苏青瑶找来娟娟，把这件事讲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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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踩得太急，一不留神，踏断了细细的鞋跟。

        伴随着飒爽的秋风，她以吴侬语唱：

        二婶也看到了她，不知为何，两只手痉挛般纠缠在一起，嗓子眼发出几声啊啊的呜咽，紧跟着，她电似的打了个寒颤，两眼发直，怔怔地呆在原，嘴仍张在那儿，仿佛下一秒又要开口，叫谁来为自己主。

        除了一次，苏青瑶到后厨拿吃食，路过天井，瞧见二婶孤零零地坐在一棵老树下。

        据说大伯已经帮她寻了一门亲事，男方家境优渥，是米油生意的。娟娟知后，开心极了，老宅实在太闷，她一直想出嫁，变成大人，梳妇人的发髻，可以自己钱，还可以出去玩。

        苏青瑶走到她边，弯腰轻柔地叫了她两声“二婶”。

        鹦鹉上下耸动着脖子，嘎嘎叫：“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太闷了，”她仰起，苍老的脸上，一半是惨白的日光，一半是灰黑的树影，黑白之间，一滴晶莹的泪在眼眶闪烁。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车停在石牌坊那儿。

        收拾好行李，摸着扶手的麒麟送子与石榴，下了楼，走到厅堂。苏青瑶发现，厅堂那对白底黑字的楹联略有些残破，除此之外，整栋宅子和他们来时一样，毫无变化，依旧安静，听不见活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