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脸颊瘦削，眼下青黑，也不知几天没睡。二十岁出的青年郎，清癯得有如大病三年。尤其是——现在还发着抖。眼神绝望，如同扯断的蛛丝。

        岌岌可危。

        要是再说什么重话，好像人就要塌了。

        曹一腔怒气无发。他总不能动手，曹丕这样子，半刻钟都憋不出几句。心思昭然若揭。春图还好说，龙阳春图……他不得不多想，心中已经知答案，越想越恼火。

        曹不想和曹丕废话，他想看看这屋里还有什么东西，才转就听见曹丕惊叫：“父亲！！”父亲是要离开吗？彻底失望了吗？不……

        “儿臣知错！儿臣……那是十二日前……十三日？十一……儿臣并未多翻！您别走……儿臣有在悔过！不敢逾矩的……幽州太远，您别赶……儿臣只是改不了，却不敢妄想……父亲息怒！我都记得，您说的……我、儿臣不想当一县令……父亲！”

        这番话说的是颠三倒四，语无次。

        曹丕语速又快又急，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所说的话语序混乱，也没有发现自己仍在幅度轻微地颤抖。只是一脑将想表达的混乱地吐出，如同车轮下的薄冰。

        曹察觉不对劲。“你再说一遍。”

        “儿臣……”曹丕张了张口，短暂地回忆片刻，磕磕跘跘：“儿臣知错……图轴、图轴是……十三日前送来的，并未多翻……儿臣有在悔过，不敢要妄想，只、只是还……”他不敢说下去，顿住了又略过接：“父亲说的儿臣都记得……求您莫要赶儿臣去幽州……请父亲息怒，别走……”这次总算理清楚语句。

        曹，别抖了。

        曹丕愣住一瞬，他低看向自己的手，果真在极轻微地颤抖，他想停止，努力后却没有到，于是茫然地望着曹。

        曹与他对视，不免有些忧虑。他现在是想气也气不起来，只感到疼。

        曹丕竟迟钝成这样——还是因为太惶恐了？可想这些天必定浑浑噩噩，没养好不说，脑袋也昏沉了。悔过……曹一个字都不信，倘若他再来晚几天，曹丕不定要颓败成什么样。敢是不敢，可也没改，这般痴，倒有彻底沉溺其中的架势。

        让曹丕独静思，原本指望他迷途知返，谁曾想是满舟倾覆。

        曹难得有些无力，打仗都没这么烦。

        他：“我没说要走。去你屋里转转而已。”

        “还是说，你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说完又觉得诘问意味太过，于是缓下语气，“你如实交代，我不会动怒。”

        “我……”曹丕嗫嚅着，闭了嘴。他想起矮柜里关的宣纸，不见光好多天，然而也是见不得人的么？虽然不清白……但父亲既然春图都看到了，那些就无所谓了……父亲若发现，便知改不掉并非他的错，实在是一往情深。会……随他心思吗？

        他说不敢妄想，却好似灰烬里残余的飘摇火星，反复晦暗，始终保留一线希望。曹态度一放缓，就无法抑制地幻想心意被允许。

        曹丕没什么事，屋里空空。案上摆着砚台，墨迹干涸。曹扫视全屋，见矮柜柜门出几页纸。他走过去，曹丕紧张地盯着父亲的背影。

        曹蹲下拉开柜门，霎时间满柜胡乱堆放的宣纸倾塌出来，散在地上陈铺在他眼前。他一怔。

        几大摞的纸上，几百张了……上面写得全是他的诗文和公章。每个字都熟悉。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庶几先王之不废……将贤则国安也……

        字迹无错，可见用了心，这要抄多久。

        曹什么都明白了。他在心底叹气，“别跪了。”

        “起来。”

        曹丕诺诺站起。站起时还一个趔趄。

        “过来坐。”

        “是……谢父亲……”

        曹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心平气和：“说说吧，你的想法。”

        “儿臣……”曹丕说不出下文。从哪里说？十三岁那年吗？还是那夜后月余怎么想的。可以说吗？他不敢——幽州太远。

        曹坐在左位上，也是心乱。他觉得需要一段时间消化和接受今日的所见所闻，看曹丕纠结的样，更不好人说。更何况他其实也不想听。还没彻底冷静，难保听到什么受不了。

        啧，疼。

        “子桓，我给你半天时间整理。申时我再来，届时你好好说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