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想，父亲要把他的所说当作醉后狂言，一时酸涩地红了眼眶。

        您的毫不顾忌，您的偏爱。

        书房内。曹案上的朱笔许久没碰，笔尖干成绺状。他的确不能安下心来。“嗒嗒嗒……”雨水敲打窗纸的声音绵密细集，人般的不停。曹丕已跪了半个时辰，若得了风寒……曹丕到底是他孩子。暴怒过后担忧占上上风，曹闭了闭

        都是因为您，父亲。

        不会追究……难要当无事发生？

        “大胆！”

        他抱上曹的小，决心袒自己隐秘的情思，恳求：“父亲……儿臣暗慕您七年了……寤寐想念，已成心疾……求父亲医我。”

        曹丕摁着口，疯癫地想。而今天子虽存，但群雄割据，谋士各为其主。父亲便是挟天子的人！君纲都不在了，何必恪守亲缘。

逆反地偏要放纵。

        曹丕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见曹迟迟不语，一咬牙：“儿臣、儿臣求您……”

        “啪！”

        书房窗台透出的烛火光亮，父亲一定不能安心理政务了吧？

        可是、可是。

        不知怎么，曹丕莫名感到一阵微妙的痛快，随即又被更深的悲哀所侵袭。

        父亲想必早就知了他的心思，却故作不知，教他以为掩饰得好。往年小心翼翼的隐藏忽然间可笑起来。他们父子二人原来都心知肚明，彼此不约而同地维持表面界限。而今破了窗纸，便显出血缘之间紧密相联而又遥远似天堑的沟壑。

        曹丕起扑向曹怀里，伸手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袍。整个人都紧贴在曹上，如同一条柔若无骨的蛇，缠起悖逆的走向。“父亲……”

        曹丕仰起，雨水滴在脸上。他尝了尝，觉得自己如同搁浅的鱼，在离水遥远的岸上获得解脱似的刑。

        “儿臣句句真心，非是说笑……”话未说完便发觉父亲一僵。

        曹丕呆住一瞬，脸色霎时苍白。送他去幽州……三年？这、这怎么可以……他张口就下意识地想哀求，又猛然想到今夜怒父亲的已够多了，于是咽回话，僵：

        “！”

        曹俯视曹丕，感到荒谬，他自然知成全指的是什么。但不信曹丕敢说。

        曹丕不敢捂脸，艰难地提笔在宣纸上写字，手臂颤抖，好歹还是写了出来。一撇一捺、撇竖撇捺撇、横折勾。墨迹水亮。曹暴地把纸拍在他手上，一字一句，“给我记住了。再敢逾矩，就送你到幽州呆三年苦寒！”

        “你眼里可还有人二字？”曹膛起伏，愤怒的同时心惊。曹丕岂能……怎么敢说出口……

        “父亲能医的……”曹丕说，“只要您成全……”

        曹沉默片刻，竭力让语气平和，转而：“曹丕，你喝太多酒了。回去吧。”

        简直冥顽不灵！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进退。他将曹丕拖到案前，“我且问你，这二字如何写？”

        “是……父亲。”

        所以孤掷一注也无所得。所以梦中楼阁平地坠。

        什么……回去？曹丕不可置信地望向父亲。他说了许多，也暗暗好了被怒斥的准备，却没想到父亲选择轻飘飘地避而不谈。无论如何，都应有个答复。结局未定，他怎么甘心！

        “父亲，儿臣没醉。”他说，清楚不把话挑明，父亲不会回应。

        曹丕走到房门，曹重新开口，“到外面跪着去，让雨洗洗你的堕骨。”

        感慕十四年，暗慕又七年。

        人生有几个七年。他已度过了三个，不想再继续隐忍下去。可父亲偏不给予垂青。

        “求您……”字词在齿间转了几圈，最终说出口：“求您幸我！”

        曹丕狼狈地走到书房外，撩起衣摆跪在地上。今夜结果其实早有所料，可他还是了。此刻内心冰凉，又生起破罐子破摔的郁懑。堕骨……吗。曹丕想，原本他也可以磊落光明的。

        “回去醒酒，我不会追究。”

        衣裳淋淋地贴着，酒酣后的燥热在夜里寒气侵袭下终于尽散，曹丕没带出外衣，着的中衣和里衣显得单薄，叫他冷得打颤。他从没有跪这么久过，膝盖石轧似的疼。

        曹猛地推开他，曹丕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又不依不饶地跪爬回来。

        曹丕脸颊火辣辣地疼，心中不停的昏火终于平息，冷静成一地残烬。他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口不择言、得寸进尺。现下父亲震怒，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他又不是女儿。

        他坚持：“求父亲成全！”

        曹扇了曹丕一巴掌，曹丕被打得偏过，脸颊红。

        夜雨斜下，曹丕将宣纸捧在怀里，纸沾了大片，墨汁混着雨水横，字迹洇成模糊的一团。手臂上的印痕被逐渐冲刷干净，门前两旁辟邪目光泠泠，似已看透了一切。

        溯游从之难到坻。

        为什么就不能赐予一场风月？！

        曹气笑了，“我如何能医你？扁鹊在世也医不了你的荒唐疾！”

        “……是。”

        曹皱起眉，语气加重，“曹丕，别在这里发酒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