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使君在旁边，定然会被他这样日常闲谈的语气惊掉下巴，整个忘川谁不知就算死了不知多少年了，荆轲依然看始皇帝不顺，平日里碰上少不得要挑衅几句，嬴政也从来不给他什么好脸色。

是此刻前面站的是只猫咪，可能早就兴奋地上蹿下了。

        “陛下果然好兴致。”

        在嬴政本人驾临之前，忘川中从无人能说得清楚，以至于使君在九泉之井边第一次见到本尊时，愣了颇久，才能把眼前着玄色冕服的青年，与传说中“虎口，日角，大目，隆鼻，长八尺六寸，大七围”显然威严有余但不甚美观的始皇帝联系在一起。

        “不倒翁吗？”荆轲说，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个刚被嬴政戳过脑壳，圆肚里铃铛依然不住作响的，“喵居见过几个，倒是都没陛下这个致——刘那个脸都被抓烂了。”

        嬴政抿了抿，后腰被石制工作宽圆的边沿硌着，虽然不痛也说不上多舒服，对方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嬴政这会不想背信之人，对白日宣淫却也没什么尝试的望，最后才淡淡：“约定里并没有白日这项。”

        他唤出对方的名：“朕不记得何时传召过你。”

        始皇帝长眉微蹙，语气冷淡：“荆轲。”

        皇帝黛色长眉高扬，显然是有些动怒了，拽着他踉跄几步失了威严的刺客毫无惧意，反而得寸进尺，借势抓握着对方的肩，把人推在旁侧的桌面。其上堆叠的工被随手扫在地上，铁赤铜砸向秦青石长砖，发出阵沉闷杂乱的声响，回在室内，显得空落落的。

        在失去权力后，始皇帝不允许自己被不再纯粹的本能掌控，他将绝大分旺盛的力投入到千工苑的工作里，对待自己的制品几乎到了病态的严苛。一个又一个的陶俑，不断地出炉、不停地新生，堆满咸阳还空置的房间，乃至侵占了嬴政宽大床榻的另一半空间……其他人对此表示惊讶，嬴政却不觉得有什么所谓，在对方小心翼翼表达对他睡眠质量的关心时，皇帝甚至懒于解释。

        也不能说是完全

        白天的工作倾注了大分力，晚上便不会为了无法排解的望辗转难眠，始皇帝因此拥有质量极高的睡眠，高大颀长的肉反而因此被养的越发绝俗，好似在肤下都隐隐透出光来。

        来者浑然不觉嬴政语气中的赶客之意，甚至还几步走得近了，站在旁侧欣赏着堆得满满的小陶俑。

        这两人能如此这般还算平和地站在一起说话，怕不是使君还在睡梦里呢。

        忘川给予名士选择之权，不需要任何纠结，嬴政理所应当地选择了自己无论力还是力都正盛的时代。

        背后乍然响起的声音让嬴政一惊，撤了一步回过去，果然看见以兜帽遮住半张面孔的刺客就站在门口，神色不明。

        是了，排解望，无非如此。他所出那些前所未有、后人也再无法复刻的伟业，他那传说中每日一百石近乎恐怖的勤政，在背后推动的力量，当然是超乎常人的望和野心，那永不止息的渴望驱使他不断前行，直到生命的最终。在忘川，对权力和长生的追逐，或被动或无意地被压制到了近乎于无，而嬴政与生俱来、灵魂中不熄不灭的莫大野心和望，就只能化作相对无害的东西，在年青姣好的中游离。

        姿容正盛的始皇帝是何等模样？

        他的另外半张床早就没有主人了，始皇帝看得很开，谁都好，蒙恬，蒙毅，王贲，李斯，甚至于韩非。这些人从未在忘川郡的地界出现过，嬴政甚至不知是沉沦在九泉之井还是早就投胎去了，把半张床让给他心雕琢的陶俑有什么问题？

        荆轲已经撩开了兜帽，一缕银白的发丝从肩落，垂在嬴政脸颊边，晃晃地搔着皇帝雪白的脸颊，“相互帮忙的事情，难还要固定时间吗？陛下未免强人所难了。”

        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嬴政一甩袖子，转走，却被人拽住大氅边缘的白狐，猛地一拽，反而又退了几步。

        “这脸有点像梭子蟹啊，”荆轲点评着，“始皇喵？”

        说着这人自己先乐了，想想始皇喵炸的模样，连连嘀咕了几句“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