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进院时，门口亮着灯，罗生生正抱膝坐在石阶上，前后轻轻晃动，低翻看着手机。

        “阿东你别误会，我叫你出来，本意不是要诘问你，按你原谅的。”

        “咳——”没等对方接茬，男人很快假意轻咳了一声，旋即看表：“已经九点了，生生要是睡醒看我不在，可能会闹脾气。她是你女儿，你应该晓得，罗生生这个人……不好哄的。”

        “那你和他出去讲个什么劲？东西的！”

        “但你这次打他也太重了，万一……”

        “找我想说什么？怎么样？好些了吗？”

        “姆妈跟你出去这么久，都讲了些什么？”

        “干嘛不和我商量就乱说话，嬢嬢嘴巴很大的，到时候在亲戚里传开，你要是反悔，我不得丢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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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你老不回来，怕宋遠哲找人暗杀你……这里毕竟不是国内，他和他妈手眼通天，真的什么事都得出来的。”

        “那是什么？”

        傅云。

        罗生生当下对自己母亲还存有芥，拉不下面子亲昵。不情不愿地被她摆弄一遭过后，脸上立浮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蔺安娴怕她受凉，赶紧箭步上前把人给提拎起来，前拍后打地掸掉了她上不少夜和灰尘。

        “姆妈，侬先进去吧，我在等伊——”

        说完这句，男人把罗生生卸下，脸上明显有了不快：“等我就为说这个吗？”

        蔺安娴没顺势看过去，而是劈盖脸朝她来了一句：“你们两个有什么闲话，窝里讲么好了，等外作撒？”

        其后，这两人再没聊起任何深刻的话题。

        蔺安娴将句意反复咀嚼，隐隐觉到其中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清楚问题在哪儿。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充斥着许多蒙太奇式的穿梭，从小到大，自他们第一次见面伊始，经历意气消长的少时，逐渐生出隔阂的成年，最终画面定格在病床上那干枯的尸，随幕布转黑，在正中映上了完结的大字。

        “疼的，但能忍。”

        女孩手指朝前，指向了院门边的程念樟。

        “我就是有些害怕。”

        “我事一向不会反悔。”

        程念樟僵住。

        ……

        “喔唷，囡囡，落雨天哪能好坐在外的！”

        ……

        男人不解。

        “怕什么？”

        听他说疼，罗生生一下没忍住鼻酸，掐住男人窄腰，近贴着挨靠，熟门熟路地埋，把自己整个送进了他的怀抱。

        “是吗？你倒是怕她。”

        稍回些神后，他闭住眼，深口气，再重重呼出，平复掉心内乍起的恸感，用力拂落对方手臂，隔过好一会儿，方才沉下声音开口：“这种没什么效用的话，你还是藏回心里吧。”

        其间十七八年的时光，本以为回忆起来会很悠长，谁知不过也只一个梦就走完了所有过场，回重看，真是宛如翻本红楼，教人堕入虚空。

        德宝湾

        凌晨时分，天气骤变，大风自远海来袭，引浪拍岸；暴雨则越过傅家开放式的阳台，“噼噼啪啪”砸向了落地的前窗。

        宋遠哲睡时了个梦，是关于罗熹。

        “嗯。”

        程念樟见状，微笑着踱步，走到罗生生背后，替她挡掉了许多自外飘来的细雨。

        “秘密。”程念樟笑答。

        说着，罗生生也不知哪来的手劲，转就把自己母亲给强行进了屋里，再拉门上锁，动作一气呵成。

        “应该不会，我是公众人物，这么的善后成本太高，宋遠哲可能一时冲动犯浑，但傅云还不至于下手这么犷。”

        “嗯，睡起以后好多了。”女孩边答边转，见男人发渐，赶紧拉他一起躲进了屋檐，而后指了指程念樟左臂枪伤的位置，关切：“你呢？胳膊还疼吗？”

着轻蔑与嘲讽，不像是句唬人的妄言。

        宋遠哲被这些连绵细碎的杂音唤回到现实，于朦胧中慢慢睁开双眼，等视线终于清晰，才发现床边竟有双交叠的，凳椅上正坐着他当下最不想见到的人——

        “哼！装神弄鬼……对了，嬢嬢上来讲你吃饭的时候，说要和我结婚，有这回事吗？”

        蔺安娴初始傻了半秒，咂摸一番后，不禁挡嘴掩住了哂笑。

        “这样看……倒是蔺阿姨小人了。”

        “呵。”程念樟自坐而起，拍了拍衣上浮尘：“没什么好聊就走吧，天色也不早了。这条街的酒吧我看陆续在开张，边上人多眼杂的……既然谈的都是往事，不是急事，那以后再聊也不迟。”

        女孩摇。

        “嗯，一直怕的。”

        “可能有些迟，孝云也已经没办法再正常表达，但有句话藏在我们心里，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开口……”蔺安娴说时，随程念樟起，半着泪，提起手温柔地帮他抚平了后背衣料的堆痕：“对不起，阿东，过去那些事，是我们错，对不起……”

        路途中，夜半里天凉，微微下起了一些小雨。

        “死不了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