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他，他这一生，鲜少言语，讷言行，实为正统君子。

        但天下大乱，君子之行，如何治世？

        她同样看到他的铁腕手段，看到他和同门甚至与褚绥的争执，他坚守此，一心不悔。

        唯有浮梦死时，她感受到此人前所未有之钝痛，让她哭喊出声。而后…便是送那魔胎离去，浑浸入魔。

        褚绥将他搂来，低声：“为师在。”

        少昊垂泪说：“孩儿不孝。”

        褚绥维持着搂抱他的姿势，哪怕他已亲手碎少昊的神元。她从未见褚绥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褚绥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听到他极轻却也极痛的一声“昊儿”。

        应芜痛他所痛，心中郁结，久久不能疏散。

        随后，是浮梦的脸。

        她笑着看向褚绥，和他说：“师尊，徒儿去玩水了，这几天就不回来了。”

        她一双紫瞳，灵动乖巧，褚绥颔首，笑：“顽劣。”却是满腔爱怜。

        然后，又见这双眼瞳，神采尽失，化为乌有。

        她又看到了先帝，自决而亡，苍列望着他，而褚绥望着他们二人。

        …还有他其他弟子，他未曾提及的…那些书中圣贤。

        他看着他们死去，看着天地逢乱，山川变色，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世于水火。看着众生受苦，欣欣向荣，又归于水火。

        在剧变、雷劫、混沌之中，她会到了褚绥一生所有的钝痛。

        故友入魔，他以手刃之，了结其生。

        徒弟惨死，他颓然望之，束手无策。

        她看他化巨龙，潜入海渊，悠悠，低声着“天下负我”“吾谁与归”。

        吾谁与归…

        他失意、苦闷、厌烦、彷徨，仅有他一人，在醉酒之后，遁入深渊，独自饮痛。

        他说，他也曾怀疑过自己的。

        天地负他，他也在坚守他的义。

        她追着他，追着他，和他说：天不怜你，我来怜你，我来爱你。

        正踌躇之际，他远远看见一红色的卵胎，紧紧跟着他，还以为是什么海兽的后代，在此绝境，如何存活？

        于是他化出一缕神识，将她护住，带她去了浅海，让她免于受伤。本是纯净的水脉，将她圈住时，却如同一丝红绳，牢牢地将彼此拴紧了。

        他浑然不觉，就如同他庇佑万事万物那样，他不觉得自己多高尚，的事有多值得称赞，他总是这样。

        他飞离开，应芜在这小小的卵胎中，抬望着他，觉得他是那样好…那样温柔，皎若明月。哪怕他伤痕累累，亦不曾责备旁人，只独自承受。

        她是她理想的神…是她理想的世间，她以为世间万物，都是和他一样的，可她错了。

        她错了…只有他是这样的。

        天地不仁，唯有他恤万物，唯有他是至纯至善的。

        他胜于天地…

        他胜于一切。

        应芜遥遥望着他，等着他，等他回来，将她带离海渊，她不想一睁开眼，看到的是旁人，她只想在他怀中，破开柔的躯壳，再临于世。

        她如愿以偿，他回来了，让她躺在他的衣袖里，他带她回了南山。

        应芜成了他，她感觉到他内宏大的气息，悲伤、麻木、痛苦、迷茫，同样也是…坚定、温和、宽容、洒脱、浩。

        在他看到眼前人，笑着张开双手，用她稚的语调，口齿不清地喊他“师尊”，他前之气然无存，化成了一种似水的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