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问对父亲还是伺候周到的：父亲痪在床，吃穿便溺都不能自理，他未曾因为叱罗杜文曾经对他和他母亲下的那些恶，就对他置之不理，而是派了最周到的人服侍他，自己也晨昏定省，恪尽儿子的孝。

“那么大汗想要什么？”来人还称他“大汗”，汉语说得四声不谐。

皇帝,追封母亲翟思静为太后,册封杨盼为皇后。

平城冷得早，深秋的第一场大雪飘飘摇摇已经来了。骤雪初晴，肃穆的平城惟余莽莽,雪白覆盖了青灰色的森严屋和质朴的青石地砖，不过镀上一层阳光，倒显得稍有了些意。新君叱罗宥连――亦即罗逾,在下朝之后，信步在属于他的平城里,扫雪的中侍者纷纷向他问安，洁白的甬上留下了他的一串脚印。

那萨满傩师有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听得出语气里抱愧的笑意：“这个我就不知了。咒语里这么说，可是并没有真实见过。大概，不可不死的人，会有愿意试一试的吧？反正本来就活不成，

那人用畅的鲜卑语说：“大汗，黑山神和白水神在天地间交_合，生下了鲜卑人的祖先，而后鲜卑族的祖先帮着帝尧驱逐女魃，受命于天，帝尧成神后，托梦给萨满，言说人生有穷尽，而时光不可追，天生万物，他心怀仁慈，不愿见时序代谢之后那些无可追悔的光阴和往事，便立下誓愿，若有人肯火祭上苍，就可以使亡故之人在另一世复生。”

叱罗杜文一如既往地理，笑：“那我怎么知复生是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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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

罗逾只是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信步到父亲居住的寝外，打算依礼数求见他。

叱罗杜文淡淡说：“在另一世复生？这一世的人看得见么？”

毓华的院门“吱呀呀”打开，皇帝罗逾的步子顿了顿，想着人向他回报的事，有些警觉，也有些烦恼：太上皇不知又在使什么幺蛾子，这段日子不断把一些方外之人带入中，有说佛法的，有讲法的，还有西域那些崇奉“一神”的，或是敬怀万物皆有灵的……不知又要折腾出什么鬼来！

叱罗杜文换了鲜卑语跟他说话：“我也是见贺兰氏死的时候，捧着我女儿的璎珞，自愿被烈火焚，说可以给我女儿一次重生的机会。你是傩师，我想知，在萨满教义中，这是什么巫术？”

毓华的院子里扫开了一大片空地，连原本种植在中间的香花藤草都除干净了。人们还哼哧哼哧在忙碌，把干松的稻草铺在地上取青砖上的水分。

自古皇室中为了皇权自相残杀、你死我活,平城里也不例外，一场绵延几十年的阴谋与争夺之后，个中阴霾难散、骨血交、冤冤相报、恶业无穷,但今日似也终被一场大雪覆盖起来，也譬如在人的脑海中覆盖了一层冰茫茫的白色。

却听里面是皇帝慵慵的声音：“……其实我也了解过不少了：佛家说六轮回，恶业则堕入恶，善业则泽及来生；家说餐风，或能永生，若羽化而升仙，可以忘怀世间烦恼……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然后他想起自己的女儿都兰，这可是他最宝贝的小公主啊，为了安全起见,一直放在南秦的岳家，现在应当到了可以把小宝贝接回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