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歌被问个正着，沉默了许久，无尘提着棋子的手慢慢握起，最终将棋子丢入了棋篓中。

她赶紧亲了他一口，得意：“也是，你为了我连心中佛祖都放下了，功课又算什么。”

燕云歌急着要说，无尘让她下去，语重心长：“你先给秋玉恒空欢喜，又给足他难堪，给了我一天难堪，又来给我空欢喜，净心，我虽木讷，亦修明，你的欺心我并非不知，但我总是妄想——妄想以己之度你，未料——”

那伤分明是被人掌掴所至，却不知她为何不说。无尘心里黯然，手指却往她眉心一点，平静：“少睁眼说瞎话。”

屋内，无尘对弈的手停了一瞬。

他放下了棋子，盯着她得老高的嘴角，哑着声音：“是谁伤得你。”

师傅却不知他心中早住了魔鬼，无尘微叹着，不再与她分说，重新落子在棋局上。

无尘皱眉，显然不认同，“净心，为人子女者，应当——”

“是。”木童伸手接过，小心翼翼瞧着主子的神色——只不过一夜，他家少爷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冷漠，阴

无尘总说你这般心急，又求成，哪里能觅得大，出三界，证佛果。

“我这有个魔鬼。”她眨眨眼睛，“需要无尘大师的降魔杵戳一戳——”

她连挨人一掌都能面不改色，如今喊疼无非是想他心。无尘故作不知，也不回应，视线落在她上刑的官服，微愣着问：“你去刑了？那秋家——”

她故意问：“和尚，少见你放下一天的功课，你是不是害怕我真去成亲了？”

她想过拿殿试这几场所得的银子让周毓华引荐吏的官员，或是直接贿赂他帮忙应付过去，可是太冒险了——眼下这么个机会送过来，不过是以燕一一的名义成亲，秋玉恒又听她的话，以后两瞒着不成问题。

燕云歌眉眼一笑，扯痛了嘴角，又小心翼翼地抚着脸说，“我说得句句真话，我还能找人伤了自己来求你心不成？”

燕云歌水蛭一样将人缠得更紧，开始寻其他话。

她笑眯眯地亲在他脸上，老持自重的少年无尘却红着脸，落荒而逃。

无尘仔细端详了伤口，嘴角破了，养个两天就能好，就命她老实点坐着，去绞了冷水帕子为她脸，每一下就听得她嘶嘶地抽气声。

她说，那我就不觅大，不出三界，不证佛果。

无尘难得的不为所动，拍拍她的肩示意让她下来。

明明还是往日的语气，那话里极力压抑着的薄怒还是让她听出来了。

燕云歌嘴角慢慢挑起，心情一下子明朗，得意的不行，落在无尘眼里是意外，是不解。

那是怎样一个慌不择路，甚至差点撞上门。

无尘自小无事挂怀，是不辨不恼无无争的人，不似她，多念几本经书都要问念得多了是不是真能去西天？

看，看老大现在是不是着那伤口，求无尘师傅给她。”

我要成魔，让你日夜记挂着我，日夜想着要以驱逐我为己任。

一念妄动，不知不明，无明生妄想，他无尘明世间诸法的真实相名，却因她放弃着相。

*

“应当三从四德五不怨，大理改天再讲，和尚，你看看我这伤……”她故意将受伤的半张脸靠近，“为着赶回来，还摔了一跤。”

无尘倒真因这个讨好的笑容有所动，他自嘲再坚毅的心志，奈何遇到的是她，他求如来，问天尊，也在心中找过菩提，上至那三十三重天，下至那阿鼻地狱，唯独逃不开这名叫燕云歌的劫。

师傅曾说，你应她的劫，又怎知她一定会承你的情？无尘，你不知达本，犹如梦中人不知梦中，而未能自知自明自觉，你一修为早晚因她自毁。

“你没看见我父亲不甘不愿又不得不求我的样子，简直痛快。”

秋玉恒已经换下了大红的喜服，只穿了件月白单衣批着黑色的披风，状甚随意地罢了笔。

无尘这才低看她，先将关键的提了出来，“你预备如何断干净？又预备将秋玉恒放在什么位置。”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说句心灵相通也不为过，木童明显地察觉到小主子颓靡失望的情绪，他却不敢再劝解，亦不敢为那个女人说着好话，只能低：“少爷，嫁衣带来了，连着燕相府前几日送来的嫁妆，一并都等在外。”

秋玉恒冷淡地点了点，将连墨迹都未干的纸张递给他：“加上这封休书，一并退回燕相府。”

唯一的问题只在于无尘气狠了，还把她扫了出去。

“为着你，我又岂止放下过功课。”无尘放下一枚白子，缓缓应。

她赶紧：“我既予了你婚书，又怎么会与别人拜堂成亲，我早安排了文香替我去拜堂——”见他眉稍缓，她的语气更，颔首委屈：“和尚，但凡能想到第二个办法，我都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燕云歌在他怀里挪了挪位置，也拿了枚黑子与他对弈，见棋盘上的局势难分难解，分明是布了一天的局。

“你总是轻易许诺，不计后果的许诺，你可知比虚惊一场更难受的是被赠空欢喜。”

“和尚，要怎样才能让你消气？”她顺势坐在他上，用没有受伤的右脸蹭着他的膛，讨好地，“我斟茶认错还不行嘛，你别不理我。”

“无尘……”她眼眶红红，一步步走近，左脸上的指印已经成了一片，在另外半张脸的衬托下显得目惊心。

“收拾一下。”

她想起前几日突然念及无尘的晃神，她已经许久没有过那种情绪，最后一次……她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是为了谁。

点了一夜的油灯在天亮时被人挑了芯，只听屋内忽然一声脆响，木童随即入了屋，以为会瞧见一地的支离破碎，未料房间里整整齐齐，刚才发出的声音，似乎是砚台倒了。

“和尚，你信我，这只是权宜之计，我早晚会与燕府秋府断个干净。”

无尘的心被刺痛，背叛佛祖的愧疚从她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更教他无地自容。

那你要什么？

她突然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衣服里摸，无尘惊讶，脸红了一半，“你什么？”

“未料因我万劫不复么？”燕云歌缓缓地替他把话说完，见无尘表情微敛，她便知自己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