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在对他说，为了买下他，先买下一副昂贵人画，还是破碎的，太不值得。

        这一下有如打翻自我，顿时热汁浇活坠深渊，老板一声暴喝，余洋如梦初醒，用力咬住下，立刻弯下膝盖去地上的水，心里也翻了一把壶似的怦怦乱响。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庙外生意萧条，煤老板们不来烧亏心香，路边呼呼着鞭炮碎渣，四下已很静，筵席散场，凄风冷雪里，预约的客人迟到一年多后，终究还是来了。

        “把那幅包起来吧。”

        如此，一缕目光缓和了男人上所有尖刻棱角，把他迷住了，柔又轻浮。

        为什么呢？

        男人亦低眉，审视他的可控，隔着窗上冰花，目光亦是朦胧而复杂的，半晌，线松开，易牙出很浅的微笑，却并不是喜悦。

        他不觉仰首凝视，任由铜壶摔得在水门汀上砰砰乱响。

        只顷刻间，红眼睛里冰冻的情绪悄然活动起来，极风尘气，余洋恰好于这个刹那抬，撞进那双玛瑙似的眼珠里去。

        “我和他有缘。”

        余洋微怔，热汤，见了那双眼睛，即便在地狱也不觉，不知为何便想起年幼时随着人混进佛寺中转经，和光僧侣们绕行大殿。庙宇深深，仰去看，金装的菩萨极大极美，低眉很是慈悲，四目交接时落下金色目光，把他整个罩在里面。

        驱车几百公里，易牙却不着急挑礼品，抱着手臂，在橱窗外阅读那张讣告般的白手幅，从价格一直看到商品本，目光遂而落到开水铜壶的他上。

        十二年前的糟心事，是把余洋领养回来。小兔崽子才到他腰那么高，瘦巴巴的人干儿样，偏有天生的残疾，六岁就萎缩了右眼球。从山东一路要饭到四川，辗转过几家福利院，最终在甘孜景区某家黑店下手，不慎弄坏主人家一幅昂贵唐卡。这下，老板再爱光屁小男孩也养不起这个赔钱货，索在橱窗后帖了一张手幅，讣告的排版，白纸黑字明码标价，谁买那张破唐卡，捆绑送这个小白痴。随便谁都好，拿去宰掉也可以。

        “不过，是不好的那种。”

        那时，冰冷雕塑的脸上似乎有一种言又止的东西，朝他一寸一寸地漫过来。余洋迟缓地思考佛的眼睛在他心里留下了什么话，不自觉被钉在那里。圆满的环在他的脚下掉队了，低低梵唱中，如此淡忘了时间。

        一时如见巨大金像。

        因缘际会，和合而生。无知稚子坏了修行，局促地站在宝殿中央，犹如满目圆满中缺了一角的业障。

        “……”

        易牙随即推门，靴底踩在他倾倒的水痕边界，不往此岸来。

        “余洋！”

        男人形高挑，站住，如松如柏。苍白脸庞上的血色被寒风褪，有洁净之感，像是被人用刷子把脸上所有情绪都洗掉了。在年幼的余洋看来，那个人生得实在很高——窗外雾蒙蒙的，看不清容貌，便显得仰之弥高，一双细长眼眸隐约透出红色来，几分端凝，犹如工笔描出来的观音。

        封建迷信可不好，在他眼前了三回红链子，每一回都遇上劫难。

        “当然当然，我可求之不得。”

        “是你啊。”

果决，简直是阴沟里蓄意弄翻船。

        余洋下意识用红的手背蹭了蹭，在两人打量商品的目光中赫然生出羞惭之意，那种羞惭是从前无数次被挑选中养成的。

        “我可以带他走，没错吧。”

        男人用国外的卡付了帐，却留下一串出租公寓的地址，出手阔绰得与那副朴素形容不符。握住劣质原子笔的时刻有一种拈花的美感，满室光辉。真是天生的佛相，余洋不知这双手拢住男人的时候更加颠倒众生。

        ——佛的眼睛又在看他了，而这次是什么意思。小小的余洋思考着那个艳俗的笑，似曾相识，就像上个星期窥见老板出轨隔的女主人，眼神转，手指和又又地勾在一起。两人钻进柜台下隐秘地爱，满室神佛，檀香袅袅，淫秽不显山水，情如此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