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朝我弯了眼角，出他一贯的，带着不明意味的微笑，结微动，将项中枷锁唯一的解脱咽下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竟摇，他已经十分虚弱，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极其吃力，奄奄将死，连一息都时有时无，命还被一条隐形的弦吊住，不得解脱。他的神色枯槁如一株死木，活得过久，爱得过，皆是折磨，嘴翕动——尽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我还是听懂了那短短几秒的开合。

        被揭穿心事的羞耻涌上眼前，如同当众，热辣辣地承受往来者的唾弃。仿佛回到幼时那场残酷的凌辱，残酷的是父亲的注视而非肉的侵犯。我是多么低劣的人，谁的情感都想要承受，一个小偷，一个骗子，不在意自我。

        “按住他。”

        正因为我深知我不会，才恐惧不已。

        在这张赤红的不洁的泥泞病榻之上他猝然从永生的噩梦里苏醒过来，发丝浸了，如一把拆散的扇那样打开。弥留之时，肺叶徒劳舒张，有如风箱一压一松，涨一个将死的美梦——但见眼前一片春山如黛，桃花满溪，少女在上游濯足，击水而歌，歌声清冽，雪白的脚踝被水抱拥，在纯朴的上古带着骨的春情。

        “...你不像她。”

        我温声语，欣赏他天真的表情刹那间崩塌殆尽，幻想破裂，撕开的伤口血肉模糊。

        我实在不是厨师的料，手腕抖得厉害，把他弄疼了。

        “...好孩子，少主已经死了。”

        父亲曾教过我理肉类的方式，那时距离他死前只有半日，生怕我忘了一样，教得格外细致。那是父亲最像一个正常父亲的时刻，到底曾是食神大会的竞争者，他强撑病，手指却极稳，剔除糟肉毫不糊，而我大约是天生笨拙，没学到什么技巧，只会在一团狼藉中胡乱翻找，没有，再往深破开，再找，只要在里面，总会找见。

        他嘴翕合，两片肉中夹着一丝细，其间是通红一个内腔，和牙齿去，白的残积在牙床上，止不住。眼珠一转，见了我，他傻傻地出个笑来，他出的时候技术不好，不慎毁去神经，不能控制脸肌肉，我亦笑，熟练帮他把嘴扶上。

        “啊...啊...”

        父亲蹙着眉，血色在瓷白的肤下蔓延开来，剧痛刹那间唤回了理智，那一刻他好像从致死的深渊里活了过来，短暂地焕发出生机，目光在我沾染颜色的眉眼间定住了，只一瞬，又缓缓别开。那一眼似乎出许多情绪，只是碍于他将死的朦胧感受，无法准确地传达出来。

        “雉羹，”我轻声叫他，语气清淡，就如同父亲从前指示他去扼死襁褓中的婴儿。

        06

        浅褐的瞳仁扩散，他怔怔地看着我，目光从每一寸起伏淌而过，眼泪很慢很慢下来，落在松弛的口上，像是要冲掉这些肮脏的残，却只是徒劳地将它们更深地推入。

        我只要不是我，是谁的替，当谁的影子，都无所谓。

        至少他没有骗我，我安着自己，却难以自抑地恐慌，无形的项圈锁在咽，我呼不畅，恍惚见一枚小小的钥匙在他嫣红尖一卷。

        正直的侍卫踌躇片刻，服从的本能占了上风，去肮脏人堆里，挖出那条不知廉耻的狗，他如今实在忠诚得不像话，恋心与愧疚纠结在一起，死死圈住脖颈，驱使他走入淖泥，亲手污染自己。

        父亲睫轻颤，轻声叹息，嗓音尽是悲哀，像是要为我一滴泪。

        “我不知。”

        不是“不会”，而是“不知”。

        病入膏肓的人无法给出自己信服的答案，他很真诚，也很无情。他仿佛不知什么是谎言，是啊，他的存在，他的柔情本就是最大的骗局，可偏生每一缕爱意都是真心实意。真实的碎片怎么能够拼出假象呢，所有人都相信了，被那双情眼目注视着，真情便不自觉，填满焦渴的肺腑。殊不知光影交错的幻术中，不需要用到所有的分，他藏着一块，那至关重要的一块，勘破迷局，俯瞰众生。

        他嘴不动，似乎并没有说话，而这不知来的声音却如一声惊雷，炸响在我波澜起伏的脑海里。

        不洁净的幽暗让光明畏惧，胆颤的焰苗只堪堪照亮一圈袖口，猩红鲜艳，檐外风雪正盛，又是一年梅花时节。

        他眼睛弯弯，恬静乖巧如饱饮汁的婴孩，动，一口一口将那些咽下了。一张丑陋的脸，肤烧伤剥落，深红的肉和肤在眉心分割泾渭分明一线，一面丑恶，一面善美。他生于污秽，承接罪孽，了满嘴，却有这么美丽的神态，憨童稚，他的口型是：“少主。”

        我却无暇顾及，手指浸泡在他半死的躯里，血水衬得肤惨白，好似食人恶鬼，我贪婪地捞取碎片的记忆，恨不得都进内心的空里，哪怕这枯朽的躯记下的一万张面孔中没有旁人，只剩一个瑶姬。

        蛇的瞳珠泛蓝，仿佛一层蒙蒙雾气，它撞击高塔，打破我最后的垒，从前额最正中那片鳞上开裂，蜕去它的第一层。

        噗呲——！

        那些夜里多寂寞啊，我们隔着竹篾编织的禽笼相偎取，指插进笼子里去，他便温顺地凑上来，纵然牙齿磨得锋利非常，不慎就咬破口腔，他的神态却是安宁的。我同样从这样的安宁中汲取片刻的藉，

        “那你会拒绝吗？”

        ...不会，我不会。

        我寒耸立，汗背脊，双手颤抖不停，站在满地狼藉中，为那声深深纵，才意识到他的可怖。这是一场为脱离旧躯，寻她而去的局。

        竟是带了点遗憾的。

        他们都是他手底豢养的爱。

        “......”

        “......”

        粘腥臊的热气扑面而来，蓬的情足以将整个世界冰雪消，黑暗被剑光一刺，看不见的肢疯狂蠕动，渐渐出真容。黑压压的食魇向我躬，从彼此中抽离，其中不知哪个还大着胆子蹭了蹭我的袖口，我一停，籍由烛火，很快认出来，是从前夜里同我伴的小螃蟹。

        一滴血缓缓从父亲的眉心落下去。

..你最终，会把我养成你的狗，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