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直到有人冷笑出声，伸手折断一株晚开的红梅。

        不，不是这样。

        鞋面伸到下颌之下，他脚掌向上挑，把幼童的脸稳稳地托住了，如同拨弄一只物。

        然而伊挚的脸色并不好，局外人借由自己清明，连孩童那丝下意识的逃避都不允许，锋利眉间骤然蒙上一层阴郁，他死死握着我的手腕，难以躲避，力度一时把握不住，竟留下三两平行的淤青。我的指尖很凉，他的掌心却，仿佛世间一切冰封的假象都能在他的手中碾碎化，无痕蒸发。

        虽说他后来也确实这样了。

        易牙施施然进到园里来，鞋袜透，像是在雪中站了很久，梅花嫣红颜色衬在侧脸，愈发显得肤惨白如金纸，眼下泛着一层青，五官被晨光一照，深刻分明。

        我温顺应下，却没有去接，只留那尾金凤在男人砺掌中，秀美的羽盛上细雪，分明，尤自颤动。

        高大的男人在一个少年面前展出伤痕，洁白的一，脆弱的，带着柔

        意不觉爬上手肘，我立时惊醒，将父亲的另一种形握在手心里，血脉激烈搏动，有如呼应，肤生出微微的热意，仿佛隔着瓷觉察到一颗心脏最后的息。他原本就瘦得很，病中更加形销骨立，烧尽了也装不满一瓮，往日中素衣单薄，着风一，几乎要被掀起。

        此时他看我的眼神，与看一只鬣狗别无不同，沸腾的恨意在厚重的冰层之下，动辄山陵崩，男人的拇指捺去眉心的血迹，力很重，划出浅淡的紫青。他不是个好演员，目光中收敛不住杀意，我猜想那一刻若是情况允许，他极有可能把手放上我的脖颈。

        他一言不发，杀伐果断地折去了，仿佛这不是自己心爱过的东西，亲手摘除这中所有正常的骨，也不觉疼痛。清冽的汁水沁在纹路里，指间腻，嗅来如植株的血气。

        “来。”

        而雉羹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另一侧的门外，或许他一开始就没有离开。他持剑行礼，凛凛风姿，隔着台阶远远注视灵牌上的字迹，眸中着十分依恋的意思，却不愿迫近，无形的界线踩在脚下，宛若一方不可亵渎的区域。

        “伯父...”

        如同栖息梧桐的神鸟总有一天要飞起来似的，那角黑衣刹那间也飞了出去，溺死者被水草拉扯，那是恋人的长发，他义无反顾地潜落至深渊之底，吻公主冰冷的。殓衣丧服刹那交叠，黑白二色成死寂的灰，比之遥远的从前还要亲密无间。

        “伪君子。”

        他应当受罚，谁叫区区凡人，竟胆大包天，了公主短暂生命中唯一的污点，毁坏了王朝心制作的牌坊。

        “是你。”

        我刹那时惊惧，迎上男人的眼神，冷如霜雪，话中似乎无甚悲喜。替代品的去，说不上哪里更糟糕。一边是视若无睹，另一边也不见得有多热情。我无法可答，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日光照在雪上，刺眼如利剑的刃口，锋芒毕，割破一切，半点浅藏颜色都无所遁形。

        时值数九寒冬，我晨起慌乱，穿的衣衫单薄，原本习惯了，也没有什么，可在他的目光下，忽然觉出冷来，额上的血块早就凝结成冰，咬得肤一阵阵发紧。

        “伊挚大人。”

        “我本来可以救他...”

        酒樽叮地一声倾倒，坐席满水痕，长发绞在手指间，他既恨又狠，将这张可怜可恋的脸仰起来。

        “你怎么敢杀他？！”

        这下，所有无辜的加害者们都到齐。

        发疼痛得像要撕开，那一瞬间我似乎从那双幽蓝的眼中看到杀意，还有贪渴，然而悔恨转瞬间压制了这些尖锐或柔的情绪，他烂醉如泥，酒气冲人，目光扫过眼角未愈合的伤疤，哽咽不已：“你怎么敢杀他...”

        他芬芳的吐息拂到齿里，辛辣的花雕，让我想起了那些温吞而暧昧的夜晚，从门间缓缓淌出去的，不容于世的混沌痴迷。

        “没用的。”

        “父亲...？”

        “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伊挚不知何时立在门边，斗篷极长，拖在地上，已洇了一半，脚底与影子漆黑地连接在一起，形遮蔽，朗如松柏。

飞扬，回首，个个都是狼顾，心怀恶意，獠牙锋利，人面一夕幻化兽形。

        缭错微光如裂痕，他的神情比北风冷冽，瞳珠表面像是片片碎开的冰层，其下水波未冻，有隐秘的情绪开，黝黑的波纹不待捕捉就消散。

        “我只是晚了一步而已...就一步...”

        伊挚回拢手指，温热有力，连同我瑟缩的手掌一起握住。

        我慌乱不已，直要伸手去捉，又被抓住手臂按回下，只见送葬的路远走，山陵如一张巨口一样合并起来，他的灵封在棺上，早已死去。

        “我要问他们。”

        “多谢。”

        我狼狈地倒在地上，瞳孔扩散，人远离，边重归寂静，像一件用之即弃的垃圾。青葱草色，指里都是泥，尖耷拉在齿间，唾晕开，如蜿蜒的清溪，一行蚂蚁爬了进去，转瞬便溺死在这点非人的望里。

        他们盯着那背影，面目狰狞，却贪恋迷离，把血淋淋的手指从两间抽离。

        伊挚低声呵斥，对我无比严厉。

        “去空桑吧。”

        “父亲...？你...没有死吗...”

        “呸――！若非他，公主怎么会死”

        那双漆黑的靴尖在我眼前停住了，云锦细致的纹理勾出尾相连的万字，犹如暗喻一场逃不开的永恒。我吃力仰，远日炽烈光晕，修长的黑衣拖在地上，他散着发，与往常别无不同，面容笼在鬓发里，看不清神情。

        他出言招我过去，自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四下分开，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支凤形金钗：“一起放进去吧，他会高兴的。”

        ――他早已死了，不过剩下一副苟活的病躯，如一棵被病疾由内到外吃空的庭槐，引来金丝笼中的倦鸟停驻梢，他万分珍爱，竟撑着摇摇坠的，妄想为她一个巢。

        分明是我无妄担了刑罚，一瞬间竟有种偷窃被捉个正着的羞愧感，不因赤被人猥亵而羞耻，而是为了私自吞下他所得的东西而手足无措。

        实际上，易牙能的比我要多，从修剪花枝到枕席纠缠，期间十年，偌大的宴仙坛由他执掌中馈。他很尽责，那份时日长久的忠诚甚至不像是他这种小人拿得出来的品质，总诸事，晨起时乱着衣衫给人更衣，咬着檀木梳子，下朱红，兼有母亲与妻子的品。

        未修理的红梅生出几尤其笔直的枝条，支棱棱地向上伸展，过分出挑，格外不驯，将他半都掩去，如同人的躯壳里总有的那么两三不折的骨骼。

        “不疼吗，为什么不叫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