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率军赶到之时，飞鹰关前鏖战正酣，凭他多年的征战经验，一眼就能看出双方都是倾巢而出，尤其是飞鹰关的士卒们，明明数倍弱于异族大军，但在主将的带领下，却还排成了阵列，有条不紊地应战，位于阵眼中心挥旗指挥各的，正是盔缨高扬的陈青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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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今夜，或是死在今夜，对陈青临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从他参军入伍，在战场上举起刀，杀死第一个人起，他的命就注定了要比普通人更贱一点，此后杀死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从阎王那里赊的账。

他此时已经有些后悔了，陈青临显然是准备和异族大军玉石俱焚，要是他今夜没有率军过来，飞鹰关必定全军覆没，但见这阵势，异族人也讨不了好，别说是进军飞鹰关，就是溃不溃逃都有待商榷，只可惜他这样气势汹汹地带兵来了，不加入作战也不是个理。

但到了这个时候，却相当地有感知，他一瞬间就明白了，鏖战半月，异族大军这是要最后放手一搏了。

定北侯已经看过，陈青临排的是一字长龙阵，兼两侧轻骑兵护翼，首尾不断，异族军数次冲杀进去，都不得其法，似被长龙绞颈，而陈青临所在的阵眼位，更如同一个人肉绞杀机，近之则死。

这一声宛若龙虎嘶鸣，蕴着无限的杀意和怒意，第一时间激起了飞鹰关将士们这么多天压抑的情绪，各曲听从上官调令，看上去就像是不紧不慢准备应战，然而只要稍懂军事的人就能看出来，此刻的平静不过是表象，水面下潜伏着的，是一被囚禁的亘古凶兽，无声地出了獠牙，只等破笼而出。

回应他的，是两万多人静静的呼声，陈青临抹了一把脸，知自己说了废话，这么多天下来，人困乏，士气要是还能被他一句话鼓动，那就怪了，何况他本就不是懂得鼓动士气的将领，也就不更多无谓的事情，枪尖一指异族大军来的方向，高喝一声，“杀！”

亲信立在战车上，小声向定北侯问：“侯爷，前方阵势俨然，是否要再行观察一下，要是贸然支援，怕冲坏陈将军的布置。”

举凡主将在战场，必起一人高的战车，盔缨赤红，足一臂长，或挥战旗，或擂战鼓，让士卒可见，主将安在，军心就不会乱，定北侯早年就不这么亲自去了，他养了跟自己高态差不多的亲信，每逢战事，他立在旁，亲信领兵，死了一个即刻可再替换，他也曾将此法于军中将领里推广，只是从未见人用。

可就这么给陈家小儿再添一功，也实在让他有些气不过，西北连年征战，得到的功勋是有限的，这些年就如瑞王在信里说的那样，他定北侯得胜，至多就是金钱宅子女人的赏赐，而这些个小将获胜，满朝上下恨不得把他们出花来，爵位更是不要钱一样赏，好似明日他就要倒在战场上，被这些小将接过班底去。

秋夜薄霜，陈青临把十几日都不曾换洗过的衣物穿上，却不知还有没有活着脱下它们的运气，他是个大老，却也有了点诗的意兴，然而对着手里半旧不新的铁枪，沾着一层干涸血的盔甲，和底下满眼疲惫的将士们，他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衣襟拢了拢，举高手里的铁枪，像往常那样大声喝：“打完这一仗，打跑异族人！本将请诸位喝酒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