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仔细端详起那些已经死去却并未腐烂的尸。

        扼在他脖颈上的手停住了。

        这公墓共有五座坟，每座坟包上都贯穿着一把瑰丽肃杀的十字长剑。他认得这些武，须佐之男后就悬着一把，他说它叫“天羽羽斩”，是用来斩杀恶鬼、拯救世人的高天原神武，须佐之男用它扫除、平了无数灾祸。

        然而，这份安定并没有持续多久。神明的诞生往往伴随着过快的发育和极致的痛苦，母无法抗拒他的出生，却又兢兢业业地修复伤口，“母亲”只能在肉撕裂又愈合、愈合又撕裂的极限拉扯中完成分娩。就如同“母亲”无法抗拒分娩，他也无法反抗自己的诞生，他能感受到自己被一点点从温中抽离，冰冷空气席卷而来，幼神在全然陌生中感到不安，接着发出了如同人类婴孩般嘹亮的啼哭。

        幼神静静地看着这些尸，一直从日正盛看到了太阳西斜。赶在伊漫山遍野地来找他之前，他将尸都埋回一个个坟坑，将这座公墓恢复如初。当天晚上，他了个诡异奇谲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破碎的，变成了被击中七寸的白蛇，变成了被遗弃的胚胎，变成了刚生下来就被掐死的婴儿，变成了同母亲相数载、最后笑着倒在天羽羽斩下的孩子。

        幼神知自己有五个死去的哥哥，且知他们是如何死掉的。须佐之男试图隐瞒这些秘密，但幼年蛇神的察力并非常人能及，在母亲远赴高天任职的时候，他百无聊赖地沿着溪行走于山间，竟意外在某个僻静的地方发现了一公墓。

        第一坟冢里，埋着一颗破碎的。这生得怪异，比普通的鹅大了好几圈，通淡紫，上面布着细密的蛇鳞纹路，应当是某条蛇还未孵化的孩子。里面的早就随着保护壳受击了个干净，但那些表分明得如同石，如若想要击碎它，恐怕要废不少力气。

        第五坟冢里，埋着个孩子。一个和幼神面容相同、年纪相仿的孩子，一个被天羽羽斩贯穿、几乎要钉死在泥土中，嘴角却还挂着诡笑的孩子。

，那院落就仿佛一个无用的空壳，只是让他寄居在里面，仅仅为他提供物质上足够遮风挡雨的靠山。

        第四坟冢里，埋着一个婴儿的死尸。幼神惊讶地发现，这个婴儿长着同自己相仿的白色发，只不过自己已经长大，会呼、会说话，是鲜活而独立存在的；这个死婴脖子上泛着乌青掐痕，面目青紫，可他的嘴巴却张开着。应当是有人先将他掐死，却又试图通过渡气的方式将他救活，但结果并不理想，婴儿最终死掉了。

        就在他被这些梦惊扰不休时，木门被拉开，仲秋山风萧瑟凉薄，居然将他的意识得清醒过来。他听见须佐之男放下天羽羽斩的声音，听见须佐之男一件件褪去外袍的声音，最后听见了须佐之男掀开被子静卧安

        第三坟冢里，埋着一块肉球。幼神手里捧着这块尸肉，瞧着觉得熟悉，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这是和自己有过同样诞生经历的胎儿，只不过这块肉没那么幸运，母察觉到它的存在便惊恐地排斥出外，令一条生命还未来得及开始就走向完结。

        他不知须佐之男是怎么想的，但蛇神好奇心强，动手能力也极强。他将那些已经落下好些枯叶的土堆全刨开，将在里面埋藏的秘密一一取出，挨个陈放在空旷的草地上。

        三

        它和它的主人一样，都是为了镇恶而生。那么，究竟是什么强大而凶恶的角色，会迫须佐之男用五把天羽羽斩来镇压，却又为这些死去的尸首筑起甚是庄重的陵墓呢？

        不过，无论如何，他确确实实住过一段时间、他个人认同是“家”的所――那是在他还未出世的时候，刚刚凝结的神识于腔中睁开双眼，血肉构筑成个温又安详的巢，他的心脏似乎在与这母共同动，传来健康有力的脉搏与营养。他徜徉在羊水中，静静注视着这新躯从一个肉球逐渐长成胎儿的模样；脐带变成连结他和须佐之男的纽带，着须佐绝望地堕落为培育邪神的苗床。

        第二坟冢里，埋着一条白蛇，儿童手臂细。一金色的伤口贯穿了它的七寸，可它分明还是条刚刚出生的、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小蛇，幼神想不明白母亲为何要杀掉这样一个温良无害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