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这才转看她，她似也觉问得不妥，有些尴尬，他笑笑，摇摇，却又，“不是不信，是无缘。佛不度无缘之人，我便也不强求了。”

“你……信佛吗？”

看她蹙了眉，也泛白，白皙的手指紧紧攥了笔，暴出了泛青的骨节，他知她该是又想到了自己的“不堪”……承泽慢慢转了视线，心沉……这结，这是她，那是大哥

她轻轻点点，是的，这便是她的缘，她的命，这灵堂，这寒冷，还有“他”……

“是啊，佛家最忌‘攀缘’，谓曰六住于六尘之境，由此便会起分别心，分别好与不好，于好的便起贪念，想得着就会用手段，于佛家，这便是造罪，要引致苦报。”

“嗯，”

因此执念，无愧于心……看着他朗朗神气，听着他掷地有声，她心底似有什么在悄悄回应，却又禁不住死死按捺，不敢，不敢让那念出来……

翻看着这几日抄下的经，承泽又禁不住悄悄叹，她这字仿得实在是像，连他不自觉几连笔的小习惯竟也留心到，写得那么自然，那么畅，仿若天生就与他是一个心思一枝笔……再看这纸张布局，他起、收尾，都还好说，可那中间一行，难免此一刻彼一刻会错开些，可她却总能把握间距，合了他，略缩或略涨，一个字一个字，干干净净，便是细看、细究，也似行云水，一笔而就……

承泽看她糊涂，隐隐地竟是有些心疼，棋局之上，她心容天下，却在这现世中，困了自己的樊笼！便，“可我，无愧这‘分别心’。天地造化，本就有善恶美丑，于那善，于那美，我想得，何错之有？于那恶，于那丑，我想挣，又何罪之有？因此执念，无愧于心。”

可是……她再不是清白之人，该赎罪，原该赎罪……这是自己的业，自己求报……

“佛度众生，无不度之人，只是缘不到。此无缘，未尝别无缘；今日无缘，未尝他日无缘。佛是慈悲，总有度化。”

“二叔，”

看他，如此凄冷暗夜，依然腾腾一生气，那般有力，那般鲜活，风雨无碍，阴魅不亲，自成天地……

耳边忽闻轻响，是手指拨弄着纸页，墨迹爽干后带了质地的声音，她慢慢睁开眼睛，抬，烛光里，是二叔……

“攀缘……”

“嫂嫂，人，不是云，若是任那清风，终有一日，要散了去，无形，无心，修仙成佛，又为何来？”

静香听着听着不觉就蹙了眉，他这不是明白的么，怎么……

承泽略略斟酌，开口应，“佛家最讲究‘缘’，正所谓‘有缘即往无缘去，一任轻风送白云’。人生有所求，求而得之，我之所喜；求而不得，我亦无忧。安命，无求，苦乐随缘，得失随缘，一切，都随缘，是吧？”

离得这么近，却是两世隔……只是，这么看着，心也觉，人间毕竟还在……

“可我，偏偏就不是个随缘之人。非但不随缘，还是个会‘攀缘’、有执念之人。”

她的声音依然是轻，依然潺潺似水，可许是今夜格外静，一字一句听在耳中远不似那日讲棋有成竹，分明能辫出那隐在深的不安，再看她的眼睛，第一次那么直直地看进他眼里，他的心微微一颤，她这不是在劝化他，是在劝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