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钢琴的侧面。手指攥着裙摆。不知什么时候眼眶热了。

        但在那一刻我什么都不知。我只知那些音符像水一样从他的指尖出来。

        店里没什么人。一个眼镜的年轻店员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到我们进来抬打了个招呼就没再了。空调开得很足，从外面的热浪里走进来，肤上的汗立刻凉了。

        ――

        栀栀。顾栀栀。他的女儿。

        我回过神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琴行门口了，侧着，一手推着玻璃门，一手还抱着那只绒狗。

        我不知那首曲子叫什么。后来他告诉我叫《Nuvole  Bianche》，意大利语，白云的意思。是一个叫鲁多维科・艾奥迪的意大利作曲家写的。

        门面不大，但落地玻璃窗得很亮，里面陈列着几架钢琴。正中间那架三角钢琴是黑色的，琴盖半开，在店内黄的灯光下漆面反着一层温的光泽。

        我发誓。

        "想进去看看？"

        他把绒狗放在了角落的沙发上。走到那架三角钢琴前，站了一会儿。

        尾音消失了。琴键回弹。店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可以吗？我们又不买……"

        他弹得不算完美。偶尔有一两个音会迟疑一瞬，左手的和弦转换有时候不够畅――但那种不完美反而让这首曲子多了一层人的温度。不是音乐厅里那种密的、打磨过一万遍的演奏，是一个人在一个安静的下午，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放了出来。

        开很轻。左手在低音区铺了一层极薄极轻的和弦，像远的风。然后右手的旋律进来了――简单的、重复的、一个音一个音往上走的旋律，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原野上慢慢抬起来看天。

        他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栀栀三岁多的时候开始学琴。我陪她上课，在旁边跟着听了一年多。后来她练琴的时候我偶尔也跟着弹一弹。"

        "老师，"我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琴的？"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停下来。我不会弹琴，小时候也没学过。但那架钢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黑白琴键整整齐齐地排着，让我想到了一些说不清不明的东西――比如小时候看到别的小朋友被妈妈牵着手去上钢琴课，而我自己在空的家里对着电视机发呆。

        琴凳很矮。他一米八二的个子坐上去，膝盖微微弯着。他把衬衫袖子又往上推了推，手指落到琴键上――没有立刻弹，只是轻轻搭着。十手指在黑白键上面悬了两秒。

        我们路过一家琴行。

        我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坐了下来。

        旋律越走越高。右手从中音区爬到了高音区，音符变得密集了、急切了，像是有什么情绪在慢慢涨。他的手指跑得更快了，肩膀微微前倾，眉心有一极浅的竖纹。

        "看看怕什么。"

        然后他按下了第一个音。

        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吃醋――过了那个阶段了。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他为了女儿学会了弹琴。在那段婚姻的冷漠与窒息里，这个男人坐在女儿的小琴凳旁边，笨拙地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学琴。那个画面在

        然后到了最高点――旋律在空中悬了一个呼的长度，所有的情绪都被推到了端。紧接着，它落下来了。像一片叶子从最高的枝旋转着降落。音符重新变得稀疏、舒缓、温柔。最后几个音极轻极轻，像是在说一句很长很长的、说到最后只剩下气声的话。

        梧桐巷的尽拐出去，是一条更安静的商业街。咖啡馆、花店、独立书店。行人少了很多，树荫也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