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

        他总是在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轻轻关上房门，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然后他会早餐，通常是简单的煎和粥，有时是面条。总是两份，摆在餐桌上，但从不主动叫她起床。

        她打来一盆温水，拿来巾，坐在床边，解开温漾的衣领，开始用温巾拭他的额、脖子和手臂。动作间，她注意到温漾的肩膀上有一淡淡的疤痕，像是旧伤。

，等待答案。

        还是没声音。

        “忘了...”温漾的声音很轻，“外婆说...你那时在考试...没告诉你...”

        温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妈...”

        温漾正在煎，闻言回看了她一眼：“习惯了。”

        “晚安。”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温漾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温玖走近，看到他脸色红，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温玖开着车，心里翻腾着各种情绪。她不知温漾听到别人误认他们是姐弟时是什么感受，也不知他主动纠正时是出于什么心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温玖看着温漾熟睡的脸，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他。他的眉像她，但鼻梁更高；嘴的线条柔和；下巴上已经长出细细的绒，提醒她他已经是个少年了。

        “以前发烧了怎么办？”

        好。

        “妈...”温漾又呢喃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

        “我不走。”温玖反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陪着你。”

        导购员出尴尬的表情，连连歉。温玖勉强笑笑：“没关系，我生他比较早。”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面平静，暗涌却从未停止。

        周末，温玖带温漾去商场买衣服。导购员笑着说：“你弟弟真帅，长得好像你。”

        温玖的手顿住了。她不知这件事，母亲从来没提过。温漾受伤针的时候，她在哪里？在准备什么重要的考试？还是只是在逃避？

        但当他真的不存在――当她每个月只能通过母亲的描述了解他的成长，当她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和空虚的社交――她才发现，那个孩子已经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个空，一个她既无法填补又无法忽视的空。

        温漾看着窗外：“为什么不？”

        工作上，温玖是门经理，需要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和项目问题。她擅长在工作中保持冷静和理，但在面对温漾时，这些技能似乎都失效了。她不知该如何与他相，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什么。

        “你工作忙，多睡会儿。”他说得很自然，转继续煎。

        “对不起。”温玖说，声音有些哽咽。

        这个称呼让温玖的心脏停了一拍。温漾平时都叫她“你”或者直接说话，从不称呼她。这是第一次，他在意识不清时，本能地叫出了这个字。

        里面没有回应。

        “发烧了当然会冷。”温玖转去拿温度计和退烧药，又端来一杯温水，“来，先量一下温。”

        温漾摇摇，继续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面。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筷。

        温漾来到这个家的第二个月，温玖开始注意到他的一些习惯。

        因为某种程度上，他说对了。有那么多年，她确实希望温漾不存在，希望那个雨夜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她还是那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十八岁女孩。

        “温漾？”她又敲了敲。

        温漾半睁着眼睛：“小时候...摔的...了几针...”

        温玖犹豫了一下。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去医院确实不方便。她决定先试试物理降温。

        温玖看着他洗碗的背影，那个瘦削但的背影，突然意识到，无论她多么矛盾，无论有多少不堪的回忆，这个少年都是她的儿子。他里着她的血，他继承了她的眼睛，他在没有母亲的环境下长到了十五岁。

        “这里怎么弄的？”温玖轻声问。

        “面很好吃，谢谢。”他说，然后起把碗拿到水池边清洗。

        温玖的心猛地一紧。“温漾，你发烧了，起来，我们去医院。”

        温漾很合，只是眼睛一直半闭着，长长的睫在眼下投出阴影。温玖看着温度计――39.2度。她的心沉了沉。

        温漾摇摇，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去医院...冷...”

        “我不觉得尴尬。”温漾转过看她，“你是我妈妈，这是事实。”

        这种默契让他们避免了早晨的尴尬对话，但也让温玖感到一种无形的隔阂。她试过几次早起，想要为他早餐，但每次她起来时，温漾已经在厨房了。

        温玖感到眼眶发热。她不知母亲为她说了这么多好话。

        “还是什么？”

        “吃药，然后我们去医院。”温玖扶他坐起来，把药片和水杯递给他。

        这个孩子，这个她既害怕又愧疚的孩子，此刻正脆弱地躺在她面前，依赖着她的照顾。温玖感到心中某个坚的分开始松动。

        温漾乖乖吃了药，但拒绝去医院：“睡一觉就好了...以前也这样...”

        这是温漾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夜。雨已经停了，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温玖不知未来会怎样，不知他们能否找到一种方式相，不知那些暗涌的情感最终会将他们带向何方。

        温玖握紧方向盘。是的，这是事实，一个她花了十五年才勉强接受的事实。可当温漾如此自然地说出来时，她反而感到不自然。

        “免得尴尬。”

        “但我不知该怎么和你相。”温漾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不知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是好学生？是听话的儿子？还是...”

        “外婆说...你也发烧过...”

        那天温玖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的灯亮着，温漾的房门关着。她以为他睡了，轻手轻脚地换鞋，却发现餐桌上放着一盘用保鲜包着的炒饭，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如果饿了可以吃，不饿就放冰箱。温漾。”

        温玖站在那里，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他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十五岁的孩子。这种懂事让她欣，却也让她愧疚――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孩子学会了如此小心翼翼地照顾自己，照顾别人？

        “外婆说，你很不容易。”他缓缓说，“她说你每个月都寄钱，经常打电话问她我的情况。她说你为我准备了房间，等我长大了就接我过来。”

        温玖确实饿了，她把炒饭热了热，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饭炒得不错，放了鸡和青豆，咸淡适中。她想起自己十五岁时还不会饭，母亲总是说她被坏了。

        温漾洗好碗，干手，转面对温玖。“晚安。”

        “你不需要解释的。”温玖终于说。

        “温漾？”温玖轻声唤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

        吃完饭后，她犹豫了一下，走到温漾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谢谢你的炒饭。”

        温漾低下，盯着碗里剩下的面。“还是不存在的人。”

        温漾摇摇，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手心。“别走...”

        温玖的生物钟是七点。每次她走出卧室，都能看到餐桌上摆好的早餐，和坐在桌边安静看书的温漾。他会抬说一声“早”，然后继续看书，等她坐下后才开始吃。

        温漾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经吃了一大半。他抬起，直视着温玖的眼睛。那一刻，温玖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复杂情绪。

        “我可以早餐。”

        “你不用起这么早。”有一天早上，温玖忍不住说。

        “外婆给我物理降温...”温漾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呢喃。

        字迹工整清秀，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

        “我在。”温玖轻声回应。

        “我在。”温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好吗？”

        温漾似乎安心了，闭上眼睛，但手仍然紧紧握着温玖的手。温玖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继续用巾帮他拭降温。

        空气仿佛凝固了。温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否认，想说不是这样的，但话卡在咙里，说不出来。

        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温玖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温漾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温玖坐在餐桌前，看着空的碗，眼泪终于了下来。

        凌晨两点，温漾的温开始下降。温玖又量了一次温――38.5度，虽然还是高，但已经好了很多。她松了口气，准备起去换盆水，但温漾的手仍然紧握着她的手腕。

        温玖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温漾已经平静地说：“她是我妈妈。”

        “对不起。”温玖终于说，声音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