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力气小得像没有，五个手指地搭在她指节上，指甲透明，像五粒最小的米粒。

        方妤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半碗酒酿，米粒的，汤水甜丝丝的。

        晚上，王把那碗糯米酒热了热，端来给妈妈喝。

        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漉漉的，什么都不知，什么也看不清。但它们对着她的方向。

        那颗糖在小床的枕边放了三天。三天后妈妈收走了，说怕招蚂蚁。方妤没有拦。

        眼睛睁着，很小的眼睛，眼珠黑得像浸了一夜的豆子，漉漉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什么也不看，只是睁着，不知在看哪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方妤站在小床边，手指被那只小手握着。

        爸爸没再说话。

        方妤把眼泪憋回去。

        爸爸看见了，说：“他还不能吃糖。”

到都麻了。

        他看着她。

        方妤没有动。

        她想，等他长大了，她会告诉他。

        她记住这个味。

        是她弟弟。

        她不知这些。

        她会告诉他这些。

        她喝一口，抬看一眼小床。

        他醒了。

        方妤说：“放着。”

        她只是觉得，这个红红皱皱的小人，这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人，这个什么都不知的小人――

        但她知，糖放在那里的三天里，她每次走过小床，都会看一眼。

        然后她又趴回去。

        窗外的香还在风里打转。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地。妈妈在床上睡着了，呼匀匀的。

        上一阵酸麻，像无数小针在扎。她忍着没出声。

        她从床沿下来，站到地上，轻轻跺了跺脚。

        方妤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凑近。

        方妤不知他能不能看见她。她才六岁，不知新生儿只能看见眼前二十厘米的东西，不知他的世界还是模糊的，不知他看见的只是一团影影绰绰的光。

        小床里，弟弟还在睡。

        弟弟是在第七天睁开眼睛的。

        告诉他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的人是她。

        告诉弟弟他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多红，他打呵欠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他在梦里咂嘴咂了很久。

        她把手指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这回，他握住了。

        她把糖放在小床的枕边。

        她只知，他在看她。

        这回她离他更近一点，近到能闻见他上的味――不是味，是另一种，干净的，和的，像刚晒过的棉被，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那第一口冷空气里混着的一点。

        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眼睛弯成两月牙，下眼睑挤出细细的卧蚕。

        她不知为什么要记住。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颗糖。她从口袋里摸出来，糖纸皱巴巴的，油味，半透明，印着一朵小红花。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慢，很慢。眼珠慢慢地转过来，水光在眼角晃了晃，没有出来。

        看一眼，再看一眼。

        她忽然笑了。

        她让他握着。握了很久。

        那天方妤从幼儿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小床边。

        “弟弟。”她轻轻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