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人穷志短，晚玲靠在床，眼看要毕业，女孩子毕业意味着什么，她懂。

        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若不是十年前的那次意外，不，不是意外，怎么会是意外。她恨别的人，也恨自己。

        透过铁门的栅栏，看到里面是栋灰白色的砖石洋房，哥特式的尖，墙面和台方有巴洛克风格的雕饰，影影绰绰似乎看到后院的一角有中式的小桥凉亭。

        六月的生日，二十五了，挑个喜欢的？席太太摊开手上的照片，名媛淑女有，小家碧玉也有。

        明玄，能不能听妈妈的话？洋房的客厅传出个中年女人的苦口婆心。

        知了，知了。晚玲听得有点不耐烦，穿着破布鞋踢踏踢踏踩得楼梯要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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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的，就你一人来？

        李妈，还记得我伐？我是晚玲啊，来看姨妈。晚玲特意用了上海方言的语气。

        明玄听了厌倦，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突然冲着席太太吼，我的我自己清楚，我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治不好的。

        父母要在家里忙铺子，弟弟要上学，我女中毕业了，时间充裕，来看望姨妈姨夫是应该的。

        妈，你这是在害人，知不知？席明玄把一打美女的照片打落在地。

        席太太不吭了声，蹲下把照片一张张再捡起来，重重叹气，明玄，会好的，你不要自暴自弃。

        太太，太太，晚玲小姐来了。李妈还没进门，就朝洋房的客厅喊。

        不会不会，一家人，客气什么。席太太拉起她的胳膊围着她看了一圈，点点，晚玲，我记得你今年十七了？

        背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晚玲，我知你要强，你去姨妈家，说些个好话，学费他们会帮你出的。

        是，太太。

        姨妈，我来得匆忙，忘了拍电报，希望不会打扰到您。晚玲客气地低鞠躬。

        上海法租界淮海路上的麦信西药店，门口墙上贴着告示，［今日上市布洛德补血药，富铁质，补血良品。］

        烦死了。她把被子蒙住，上海，去就去，怕什么呢。

        明玄的声音字字刺进席太太的脑壳里，搅得生疼。

        是的，太太。

只恨自己投胎没投好。

        席太太坐在沙发上，拿手帕抹眼泪，小周，送少爷回房。

        她对着纸条再次确定了地址，没错，176号。晚玲按响了门铃。

        晚玲独自一人提着泛黄的手提箱，穿着过时的土里土气低档的蓝色阴丹士林布的学生装，齐耳短发，走在思南路左看右看，对着纸条找176号。

        我不娶妻，不娶就是不娶。

        李妈对晚玲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了箱，记起了席太太的确是有个住在东北的外甥女，态度和蔼起来，是晚玲小姐啊，快进来。

        来开门的是位上了岁数的女佣人，这位小姐，您是？

        知了。她耷拉着，转要上楼回房睡觉。

        思南路上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庇荫着步行的路人，一扇扇铁门背后是座座致的欧式花园洋房。

        席太太利落地把帕子收到旗袍衣襟，那些女孩的照片也快速收进茶几的抽屉里。她站起来，看到晚玲学生样的女人脸庞时，脑子不知怎的就想，她的亲外甥女倒是合适的。

        是的，姨妈。

        门口排长龙的百姓等店伙计一开门，就涌了进去，抢购一空。

        席太太再点点，吩咐李妈，把楼上最大的那间卧室，对着后花园的那间，收拾出来给晚玲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