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知，这仅仅是一个开。

        时间越久，他就越容易忘记自己是谁，他必须大量服用药物抵御噩梦的侵袭，忽略孟鼎夫妇让他如坐针毡的监视。当他们发现他有自倾向，时不时神恍惚，就加强了对他的控制，并安排了十几个心理医生对他进行眠，试图从他脑里抹去童年受过的折磨。他们不让他独自待在学校宿舍和办公室，

        好在他再次探出脑袋时，席桐已经走了。

        火势已经从山坡蔓延下来。

        这是他在那座平房的书柜里看到的字，那本书叫什么他忘了，好像是一本古老的诗集，封面印着两只孔雀和一对执手的夫妻。

        孟峄这个名字最终成为高不可攀的传说，他为此付出了健康、睡眠、朋友、家人，甚至一分珍贵的回忆。

        兼九丝，声备五音。

        席桐又用一副长辈的语气跟他说，中国文化是很细很雅的，取名字讲究意韵，最好还要有关联，比如说她妈名字里有个叶，她名字里就有木。

        孟鼎撤掉家庭教师，让他去私立学校上学，开学的前一天，孟峄来到书房，跟他说想换名字，他恳求的样子像极了多年前的孟岭，孟鼎一时间老泪纵横。

        她一字字地给他念：六月，桐花馥，菡萏为莲，茉莉来宾。

        重华载挥，以养人心。

        孟峄假装忘掉了。

        孙登是玩，取乐山林。

        他不知什么意思，但他认识桐。

        他记得里面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孟峄想让她帮忙给自己取一个，叶碧突然进来了。

        离她很近，隔着一个太阳，一个孩子和一个西瓜。

        不是殺手，是孟鼎的保镖，带着个气息奄奄、跟他一样大的男孩。

        那他就叫峄好了。

        跑进屋，把他和席桐拉下床，跑出了房子，又舍不得爷爷的遗像，还有值钱的东西，叫两个孩子沿着小溪下山，自己折回去拿。席桐认识路，带着他气吁吁地跑了一截，回一看，人不见了。

        他在深渊中扮演着听话、敬爱父母的孟岭。上学时，他品学兼优，是教授的得意门生；毕业后，他从基层起，凭借骄人的业绩和卓越的投资回报率堵住悠悠众口。

        孟峄以为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他已经好了被一刀死的准备，但死的不是他。

        孟峄藏在树干后，心里急得要死，她快点跑啊，还找他干什么。殺手要来找他了，再不跑她也得没命。

        峄阳孤桐，截为鸣琴。

        他望着熊熊燃烧的房屋，始终没有看见的影子，山下村民们的呼救顺着风飘进耳朵。他膝盖一跪下来，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可他错了吗？他只是找了一个人求救而已，他想活下去。

        他很会察言观色，一眼就发觉她脸色不好，果然，叶碧说：我要去城里一趟，你俩和在家，晚饭不用等我。

        孟峄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晚，他的第六感就应验了。门窗外飘来烟雾，他在暗夜里看到了火光，然后听到的惊叫：着火了！

        孟峄没有等死，他向前走，烟熏得他连连咳嗽，快要走下山时，他被找到了。

        回到加拿大后，孟鼎夫妇把他当成真正的孟岭，要他忘记中国这段经历，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对他百依百顺。

        *

        席桐眼睛勾在书上，也不抬地嗯了声。

        席桐拿的是一本少儿编版读物，指着上面说：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按农历，我生日在六月。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既然灵魂是一样的，想换就换吧。

        孟峄在纸上写了一个峄字，怕他不答应，说：这个字和岭很像。

        孟峄只听懂了它们都是花。后来他才知，她念的是明代程羽文的。

        离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十年整。对有些人来说，十年只不过是高一到研究生毕业的时间，快得令人叹息，但对孟峄来说，在孟家的每一天都长得像是没有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