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琮瞪了他一眼，他那眼神是风浪里历练过的，狠起来是真狠。小厮也了，子直往下坠，又听他：去叫人来！迟一步，看我不拆了你的店！

        两个骄傲的人心知肚明，彼此早就想打这一架，不过拉不下贵人的脸面。

        至于那个穿长袍的男人，李延琮不看就算了，掠了一眼，登时怔了一怔。

        他长到如今快五十岁，明明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可眼看见从前的王爷与内阁大臣，像两个市井民一样搅在一起打架，还是震撼得无所适从。

        两人谁也不肯放手，踉踉跄跄冲着那架玄青纸屏风倒去，撞碎了屏风，跌在后的矮桌上，把些盏儿、碟儿，都砸得粉碎，茶水淌了一地。

        将军有何贵干？

        他疑心是自己看离了眼，着气掐了掐太阳，半日方不可置信：张将军？

        臣、臣是接了裴裴中堂的帖子，有事来与中堂商议。

        这动静惊动了四周，许多花枝招展的女人从隔跑出来，三三两两掠过窗前。

        不过，也无所谓了。

        虽然疼痛，却也不失为一种痛快。

        李延琮吃得酒，也不知在想什么，蓦地气不打一来。不由主下了榻，趔趄着步子出了门，跌跌撞撞冲到那房前，上去便踹门。

        那不是裴容廷么！瞧那一脸冷冰冰的端凝相，烧成灰他也认得。

        他发觉李延琮衣冠不整，满的酒气，微微挑了挑眉。

        他这样的人，忍耐到了一定的程度，反比常人更觉得酸痛入骨。

        他觑着眼，瞧着裴容廷进了厢房对面的厢房，可是叫局的那拨？这样的酒局他再熟悉不过，既叫了唱的，必定也有女跟着捧茶斟酒。

        上来到对面穿堂，没走两步，却忽然站住了。低等一个穿长袍的男人先过，方又提步送他的菜。

        他一甩手，把小厮摔在地上，回扶住门框，却正迎上门被从里面打开。

        远远的，一闪电劈进窗外的天井，照亮了他眼底狰狞的狼狈。

        李延琮气急，挥手往后打，一扭，却惊了一惊。

        张崇远尴尬地笑了笑，想叫殿下，觉得不对，叫将军，也不合适，只得说了个秃的句子，伏在地上拜见：是，是老臣。

        李延琮收回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问：你，你怎么

        李延琮这才发觉，这间屋子并不是那弦歌的所在。

        张崇远是朝廷的人，来找裴容

        雨要下大了。

        给我！

        外面人声攒动，叽哩哇啦地躲雨，仿佛这连绵雨天攒了许久的阴霾，一口气倾泻出来，连带着把那个人间也关在外。裴容廷是个克制的人，可也有他自己的感情为了个肖想自己妻子的人殚竭虑，说不恨是假的。

        他的心沉了一沉，拳再砸上来的时候，竟也顺势揪住了李延琮的领子，一把往前推。

        两人倒在矮桌上厮打，又顺势到了地上，直到终于有人上来，嘴里吞吞吐吐说着好话，从后扳住了李延琮的肩膀。

        李延琮昏脑涨，想站稳了都得扶着门框，可不等他说完整句话，竟提拳照他脸打了上去，往这儿吃花酒来，你倒逍遥！

        众人吓了一，送菜的，打杂的，搂着美人看野景儿的，都怔怔看了过来。一旁有个喂鸟的小厮斗胆上来问询，反被他一把揪过领子来呵：把门给我撞开！

        旁边似乎也有人赶来劝架，李延琮理也不理，一手解了佩刀丢在地上，再扬手，照着裴容廷心口便打。裴容廷略躲个过，不可思议地望着李延琮。

        也说不上是为了婉婉。

        穿月白圆领袍的裴容廷立在门口，是整个穿堂唯一一张气定神闲的脸，廊下羊角灯明，让他冷白的肤上有灰阴的雨的影子。

笋干老鸭煲他醉眼朦胧地往外瞧，正见有个小二两手捧着四只碟子，架着胳膊一路送上楼来了。

        裴容廷真没防备，生生受了他一拳，往后趔趄两步，却更让李延琮更得了意，扑上来把他往墙上压。裴容廷角青紫一片，人也变了脸色，抓住他手臂呵：你疯了么！

        小厮吓得嘴都瓢了，老爷，有话，有话好好说啊，老爷。您您这是找谁？

        事已至此，胜负已定，所有不甘，愤懑，苦闷与怨恨，都已经是男人间的计较。利用，提防，算计，那是寻常的他们，在这暴雨的夜晚褪掉教化与理智，他们终究只是男人。

        外面轰隆隆雷声大噪，狭小的茶室里，沉重的息声此起彼伏。裴容廷也把手背抹过了伤，徐徐出刀锋似的凤眼，冷冷睥睨着他。

        锐利的碎瓷片割伤了他的面颊，他倒在桌上抹了一手的血，竟邪邪笑了。

        门闩着，踹不开，怦怦作响。

        谁也没说话，也实在无话可说。

        这场大雨来得，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