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三年前徐府突如其来的浩劫，老太太是一概不了解的。她只知那天太爷也在府上外书房当值，回家没多久就生了重病。后来裴容廷从四川回京来，带着满的功勋荣耀，可他跪到父亲床前的一件事并不是叩谢养育之恩，而是一再追问起了徐家的情形，徐小姐的下落。太爷不愿开口，病中几次被他得昏厥。

        太爷死了，可报应竟还没有完。

        他停下来披衣裳。

        心上的肉被人剜了去，哪怕只剩下一空壳，也由不得自己主，照样得留着替大内鞠躬尽瘁。这是为人臣的命。但在裴容廷，这时候的忙碌也未必是件坏事三年前的痛楚卷土重来，他不能想，也不能闭上眼，否则就只是黑暗中无边的绞痛。

        裴容廷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了合眼。

        但他知这也不过是自骗自。

        裴容廷吩咐人再多增添人搜检京城的周边，一径回了院里。才吃了药，便叫人换衣簪，趁着没落衙往内各衙门去一趟。

容廷一袍子，骂：你还叫我娘？你还知我是你娘？不朽的孽障！

        他此番下山东，虽暂且平靖了时局，却见一路大雪接连大雨，粮价空涨，物不值钱，已有大灾年岁的兆，便要去文渊阁翻看并山东布政司拟上来报灾赈灾的奏章。

        裴容廷不再理会她，脱下披着的袍转便走，老太太拍手顿足地哭起来，造孽！造孽呀！前世讨债的冤家，怎的就栽在她上！老太爷，我的亲人呐，看看你养的好儿子，给狐狸迷了心肝，早晚要一条提的把全家都断送了呀

        起初舟车劳顿地回府，信誓旦旦听见银瓶的死，眼见着她那小耳房里空无一物，连铺盖都给烧了，子比脑子先一步反应，当场吐了血。醒过来立即叫小厮，找桂娘，却发现一个都不见，这才觉出不对，再三质问了大和老太太无果，只能对下人刑讯供。问出来是和桂娘他们逃走了桂娘有心计，她弟弟又是个男人，想必倒也

        现在对他们的踪迹没有一点线索，只能大海捞针地撒网找下去。既没回河南，兴许就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等他归京就想办法联络他，也未可知。

        夜晚比死亡更可怕，莲花更漏一声声，漫长到永恒。

        裴容廷一行顺着穿廊走，一行听那小厮报信，迎正赶上房里的丫被叫来送新外袍。

        银瓶长这么大，小姐的时候就不说了，便是瘦，一双手也是拿琴的，没碰过灶台。桂娘的妈为了他们两位见不得光的贵人，特意杀

        抑扬顿挫，像乡下女人哭丧，离得老远也听得见。

        她就像很多女人，嫁人过了一辈子，生了孩子，到来既不懂丈夫，也不懂孩子。

        只是那回不一样，丈夫就要死了，临死前其言也善，终于和她说起了他心底的愧对抄家那天，他在被锦衣卫的威之下，也曾指认了一些徐首辅莫须有的罪证。如今落这一场病，医生会说是惊惧过度，五内郁结，但若扪心自问，也不过就是报应。

        山上的日子一切从简，连饭都只有一口破锅，更别说计时的更漏。

        骂着骂着，她却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力的恐慌。

        小厮一时看呆了，直到被他眼梢掠了一下子，方忙回神：才该死那庄子、庄子上的人只说没找着他们，也没见他们在桂姑娘家面。

        尽是养了二十几年的养子，她也从未见过裴容廷那一晚近乎癫狂的焦灼。

        天色暗下来了，才下了雨，没有月也没有浅星。灰蒙蒙的天气，他披上那竹青熟罗袍，把长发用手一束提到领外，再散开，乌的发被过堂风得蹁跹，比罗袍还有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