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娘说着，又拿出桌上的一只朱漆攒盒，引着平安上前来看，与此同时，忙给他后的全子使眼色。

        一声惊恐的叫唤，却不是平安，而是银瓶。

        张妈虽骂骂咧咧，也知二爷的人惹不得，嘟嘟囔囔找钥匙开门，少扯那些咸嘴淡的，银少了口吃的，明儿就死了不成？什么九尾狐狸转世，也逞得你们这些小妖儿作威作福起来。

        她虽打着伞，全也快透了，想是慌忙奔跑来的。

        平安叫了他一声全子，那全子唬了一，忙问：平安哥哥，您怎么来啦，还有这位小爷

        银瓶四下望了望，忙攥紧了领口，跟着平安进了小院。迎面只有三间平房，平安撑着伞把她送到了正房，到炕上坐了，瘪着嘴瞧了一眼那杂木炕桌上的茶杯，姑娘坐坐就回去罢，可不敢吃他们的东西，要是吃坏了，我可真活不成了。说着搓了搓手，四看看，小声，这破寒窑子，也不知有什么可看。

        现在逃了出来，然后怎么办？方才时间紧迫，来不及和平安解释，只先逃出命来；那眼下呢，可要把这个离奇的下午讲给他听？让他回去联络裴大人留下的心腹，商量个对策，然后护送她出北京二爷不是给她置办了庄子田地么？这条路行得通么？

        银瓶要是从前当面挨了骂，总得红胀脸说不出话来，可如今生死攸关，她也顾不得许多，充耳不闻，只等着门一开，就和平安一闪出了角子门去。

        阴雨仓皇的傍晚，也没有晚霞，只是天愈发暗了，远远的有几声犬吠。

        银瓶不解，敛声屏气看着，只见那全子悄声走近了，下巴抖个不停，哭丧着脸畏畏缩缩，被桂娘瞪了一眼，终于一咬牙，直把腮帮子都咬得鼓出来，亮出一把炉子的叉子，举着便向平安脑后撩了一下。

        话音才落，天际忽然传来沉沉的钟响，剪断了他的言语。是鼓楼的钟声。

        平安不理他，先偏过：姑娘快请罢。

        银瓶在阴影里半低着，出神地盯着小风炉里红彤彤的碳，眉目都被隐去了，只看得出眼中盈盈的水光明灭。

        两人鬼鬼祟祟顺着墙走，拐进了后的巷子里。雨下得大，胡同里一溜生意担子也都歇了。平安之前被裴容廷指派着帮桂娘他们归置屋子，因此认路，领着银瓶在一小院儿停下敲门，等人开了门，正见个红黑色的小伙子，就是桂娘的弟弟。

        银瓶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忽然听屋外全子叫了一声姐姐。她忙起，正见桂娘站在院子里和全子说话，然后一路走进屋来。

        全子战战兢兢问：咱们这、这是去哪儿？

        古老的钟声，宕远地传入这重门对开的北京城，数千年来的日复一日，却从来没让银瓶觉得这样壮烈，让人害怕。

        平安嘘嘘两声，笑嘻嘻：这么黑的天儿，结伴出去怎么了，又犯了什么法？您老只问这些有的没的，一会儿护国寺关了门儿，银姑娘吃不上点心，妈妈担待得起么！

        桂娘还在和她弟弟对答，趁着城门没关，先离开北京。

啐了一口，又骂，买个豌豆黄儿，至于俩人一块儿去？

        桂娘一进门，见着平安，倒像个没事人似的，先笑：哎哟！这次可多亏了你了！说着一经走到炕，把炕桌下的一只拜匣打开，拿出块银子对着他招手儿，不值什么，好歹给哥哥压压惊。正好那盒儿里还有新买的蒸酥，哥哥不嫌弃，我就给哥哥点酒来。

        桂娘转了个，茫然蹙眉。

        既然你说那离开北京前，我想去瞧瞧不徐家的宅子落没落到别人手里，我想去瞧瞧。

        银瓶还是给自己倒了杯茶。

        姐姐

        啊

        她只能又把目光转到了桂娘脸上。

        桂娘也仿佛生了场大病，脸色苍白，不敢动弹。但时间紧迫，也只得强忍着蹲下探了一探，见还有气息，松了口气，把那拜匣里的银子都倒出来交给了全子，惶惶：全子，你赶紧去后三条胡同大车店雇辆车，菜摊儿旁边是个医馆，你再打发个大夫，让他半个时辰以后过来。

        闭嘴。      桂娘已经起，拧着裙子上的水，走到里屋翻衣裳，一直怔忪的银瓶却开了口，轻轻低语，先别。

        然而热水喝下去，浇在搏的心脏上，却更让她发冷。牙齿叮叮地磕着杯，她看了一眼到溜达的平安。

        她把手捂着嘴，眼看着平安倒了下去，心像是要挣出腔子。前一刻她还在思索要不要把这个离奇的下午解释给平安听，然而现在他就倒在地上，蜿蜒的血渗在泥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