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有声音在跟着她。

        方才暧昧的言语一笔勾销，仿佛只是一场不算数的白日梦。

        她脸上的红才蒸起来，裴容廷却不着痕迹地撒开了手。

        她站了会子，猛然脊背发凉。

        其实若真要置桂娘，自是斩草除最干净。

        裴容廷离开，院子里骤然空了下来。银瓶终于回过了一口气，慢吞吞地爬起来，吃了厨房里送来的晚饭，左右无事，便也偷偷溜到了前，看看在唱哪一出戏。

        还是裴容廷先叹了口气，无奈：瞧瞧你，还说要伺候我。站也站不稳，手脚的，叫我怎么敢用你。

        她屏住了气息，四下打量，却只见夜色茫茫，

        不然只洗个澡，又怎么会洗得床上都淋着水！

        唔？我说了什么，你学给我听听。他又端起茶盅，从容微笑：我倒忘了。

        端正的举止里掺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旖旎，这是他逗弄婉婉时惯拿手的伎俩。然而从前的婉婉吃了亏，自会和他生气，同他撒；现在的婉婉吃了亏，却只有轻轻低下了，任凭心在腔子里个没完。

        只一来她是白司的人，不好明目张胆地杀伐；再者他客居于此，又不比东厂番子遍天下，没有几个趁手的人可用。

        果然他就是这意思！

        不看僧面看佛面，裴容廷也不得不到席前点个卯。临走前他对两个贴的侍从丢下话来，叫他们看紧了白司手底下的一班小戏子，尤其是那个叫桂娘的，断不许她近银瓶的。

        亦步亦趋，时隐时现。

        这样庞大的宴席，除了主人家，没人会携姨出席，更别提银瓶这种连名分也没有的。她怕撞着人，因此特意捡了个僻静的地方走，在黑暗中穿花拂柳，走了一截子路，却悄悄停住了。

        银瓶出来的时候还脚步发。

银瓶听得上起了一层细小栗子，下意识觉得危险，忙要直起，却被裴容廷拉住了。他锢住她的手臂，沉声：难得你有心，既如此，我也不好拂了你的意。单换个衣裳有什么意思，趁着天色还早，叫他们烧热水来，咱们两个痛痛快快洗个澡罢。

        太近了，两人相对着，几乎鼻尖抵着鼻尖，他潋滟的眼像是天边坠落的星。银瓶细细息，又感觉到他呼，清冽的气息，拂过她的脸上，蒸透了她的肤。

        太丢人了，不就是想在他跟前卖个俏么，没成事儿就算了，怎么反倒是她自己七荤八素地找不着北！

        洗澡就洗澡，哪儿有两个一块儿洗的，还痛痛快快是她想拧巴了不成？银瓶心里扑通，还在那儿琢磨，裴容廷竟低笑了一声，又：嗳，对了，再叫他们多送几块儿油毡子进来，把那床上地上都铺上。不然一会儿汪得哪儿都是水，也不好打理。

        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外暮色渐，人声却热闹了起来。这回县太爷摆酒的声势是前所未有的浩大，大家虽不明说，也都心照不宣这络绎不绝的许多贵客，多半是为了拜见裴中书，才肯纡尊降贵来与这七品官贺寿。

        这进展得也过于顺利了，银瓶登时血气翻涌，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她回了房就歪在了床上，把脸埋在枕里，许久没有动弹。

        银瓶慌忙撒开手，扶着桌子站起来，六神无主地为自己辩驳：明明是大人忽然说了那些古怪的话

        银瓶没防备，一下子失了平衡，惊叫一声，顺势便往前倒。眼看就要一撞进他怀里，她也顾不得什么以下犯上，把手臂一环，好歹搂住了他的颈项，才将将悬崖勒。银瓶倒一口凉气，伏在他前发了懵，裴容廷倒神色不改，只把角仰了一仰，也低看向了她。

        他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这会儿早已收敛了眉目，又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