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之远冷眼看着远方。

        他的背都被鲜血浸染得通红，八十二鞭刑的伤比她想的更重，他的肋骨还插着两只箭羽，一柄长剑刺穿了肩，眉拧得那么紧，嘴苍白毫无血色，卧在一地血泊里，安静地像已经死去。

        走多久了？

        红妆想起就在不久前，他拖着重伤的过来找她，把自己的一生放在了她的手里，说他叛了季氏，要和她回去看星星。

        他又招来另一名弟子，问：我爹去哪儿了？

        后来是百废待兴时期的大饥荒，人都变成了野兽，人间成了地狱，她被谁咬了一口，扯掉块，又被丢进锅里，被捞出来，听到有人凄厉地喊不可以，不能吃她

        这个傻瓜，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凭什么有信心觉得自己能对付几十上百的死士。

        让她走，走个屁啊走。

        可对季寒初，简直偏心得不得了，门主让他，家主让他，杀人放火都帮着他！

        虽然季承暄平日除了那把刀对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但在季家待久了的人都知，他最看重的人其实就是自己的侄子。季之远清楚地很，当年他娘算计了他爹，未婚有孕得他成婚，加之这么多年他始终怀疑是殷家害得他喜欢的女人失踪，所以季承暄对殷家本不待见，连带着对自己也不喜欢。

        季之远想了想，又：带上鹰弩。

        他们或许作恶多端，或许无恶不赦，但他们是他的亲人，是呵护他长大，给了他无数关怀的至亲之人。

        再也不会有了。

        刚走不久。

        可他们现在都死了。

        季寒初叛了，谢离忧不可能不知。

        还有除夕的夜里，她卧在师姐的膝上，小哑巴在冰河上转着圈儿，往树上挂彩球，大雪下了三天三夜，球被染白了，他就重新挂。

        最开始，她咿呀学语，爹娘嫌她是个女孩儿不太喜欢，但总算是无忧长大。

答：表小姐哭晕过去了，夫人和戚门主都在屋里守着。

        *

        再往后，时间过得很快，天枢用虫子吓得她哇哇大叫，天璇恐吓她不练好鞭法就把她抓去正骨，摇光温柔地摸着她的，教她识别各种毒药的用法，她说女孩子的一生都很脆弱，要懂得保护自己

        季之远点，吩咐：你让他照看好小湮儿。

        摇光在屋里熬热汤，天枢厚着脸凑在她边帮忙，师姐替她梳着长长的发，同她讲新的一年长大了一岁，练武的时候不能再撒偷懒

        弟子答：宗主早上出去了，往西边去了。

        于是她的一生被改变了。

        季之远漠然地笑笑，招来另一名弟子，你去把第四门第五门所有死士都叫上。

        她被救了，女人的手冰冰凉凉，但怀抱温，对她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去摇光。

        小弟子应了，随之退下。

        她从死人堆里获得新生，又要在死人堆里结束短暂的一生。

        所以有的人，必须死。

        不会再有人给他摘果子，也不会再有人替他遍寻名医，费心费力减轻他伤疼痛了

        起风了。

        嗡鸣声在脑子里喋喋不休，她甩出了佛珠，毒物肆意横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谩骂，有人抓着她的衣领

        他现在连叛族这种事情都出来了，他倒要看看，季承暄还怎么帮他。

        他抬起，望着被阴云遮住的太阳，想到的是他小时候，殷芳川给他洗澡喂饭，教他念书写字，殷远崖费力地用一只手抱起他，去摘树上的果子

        从来干净的像天上来的人，下眉眼说我求你，如今为了她满脏污，伤痕累累，生死不明。

        弟子称是。

        红妆觉得自己似乎了个很漫长的梦，她的一生都凝缩在这个梦里。

        她说，愿意。

        他说：在下姑苏，季寒初。

        可时光回转倒，梦境回溯，她依然能看到那个人，少年明亮如昔，一如初见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