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觉得自己是怪物，那么我就陪你一变成怪物吧。

        甘棠一怔，下意识想要扒开他的手，手才一抬，就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

        他只是问，“他死了，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不再有人打咱们，家里的碗盆不会被摔碎，家不会被砍破，咱们也不用再担惊受怕，姐，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那我来替你哭吧。”

        甘瑅手上渐渐用力，把她往外拉，他拉得小心，像把一条柔无害的无骨动物拉出不见光的巢。

        她不知，少年脸上一片漠然，什么情绪也没有。

        站在老师们的角度，把刚失去父亲的孩子们强行留在学校是一种不人。

        那笑容那样地淡，在日光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甘棠脸上迷茫，最后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没法纯粹地爱，又不能纯粹地恨，到来连哭泣都不到，对这样难过又哭不出来的自己生出自厌——

脸，秀气的眉眼一瞬间舒展开，依稀出个惬意的微笑模样。

        她忽然觉得日光有点刺眼，闭上眼，眼前仍是一片红。那红很快化作一片黑，是甘瑅的手掌覆上来。

        她推了推甘瑅的肩膀，“小瑅，你难过吗？”

        甘瑅沉默一会儿，问，“哭了才能放过自己吗？”

        上天是公平的，他们俩，一个负责难过，一个负责落泪。

        这样的姐姐，真可怜啊。

        “姐，我知要去哪了，跟我来。”

        她已经有太久没敢好好看着那张脸了。哪怕费力拼出，也只会是一张狰狞可怖的脸。

        鳄鱼的眼泪，献给真正想哭而不能的痛苦者。

        视野被澄蓝的天空占据，天为盖，地为席，心时而开阔，时而空茫，悲喜仿佛变成微不足的事。

        甘瑅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柔和，只是话语里渗着凉薄，那凉薄让甘棠忽然间觉得他有点陌生。

        甘棠在心里描绘着甘华德的容颜，但她只起了个就放弃了。

        可甘华德不是花草，他是她的爸爸，是很久以前的记忆里，曾给予她温的人。

        两个人懒得找干净位置，就随便在斜坡上的草堆上一躺。

        伴着他的话语，一滴冰冷的水落在甘棠的脸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一滴一滴从甘瑅脸上落下，落到甘棠脸上。明明是冰冷的泪，甘棠像是被到了，无意识颤抖了一下。

        “别看我，我哭的样子太丑了。”甘瑅的声音因哭泣带点哑，听起来可怜极了。

        甘棠的挣扎忽然安静下来，她的睫在他手心轻轻刮了几下。

        草尖摩耳朵和侧脸，带来微的觉。泥土混着青草气息，夹杂着野花的香味。

        家里什么也没有。

        她挫败着，“我是不是像个怪物。”

        甘华德活着，一切就是无解死局，所有人被他伤害，活得痛苦。

        甘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甘棠很想伸手给他眼泪，可甘瑅误以为她又要掀开自己，捂住她眼的手按得更紧。

        “好，我不看。”甘棠应着，脑海里一瞬浮出甘瑅儿时各式各色的哭泣，瘪着嘴的，着鼻涕的，脸皱的像抹布的，那样子的确不太雅观，但凡好面子一点，也不想给人看见。

        但姐弟的情况特殊，此刻家里没有死去的父亲，也没有活着的母亲。

        河坝底的草被太阳晒得热烘烘，像绒的毯。

        她觉得痛苦在加剧，因甘瑅的眼泪，可那痛苦里又掺着释然，他与她同属一个不可分割的整，那么甘瑅哭，的确能代表她的。

        一个人死了，一棵草枯了，一朵花败了，这些，对于近乎永恒的天空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吧？

        甘棠摇，“小瑅，你不懂，我过不去的是自己心里的坎。”

        “我不知。”她喃喃地说，“我就是有点难受。”

        甘瑅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姐，咱们要去哪？”

        甘瑅的语气轻柔，“没事的，姐，我把你的眼睛遮住，就只有我一个人知你哭没哭了。”

        甘瑅回看着甘棠。她还站在走廊尽的阴影，蹙着眉，满脸恍惚。

        “姐，”甘瑅的声音更近了，就在很近的地方，“你其实是很想哭的吧。”

        可他死了，甘棠茫然地想，死了是解脱吗？是活人的解脱，还是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