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荇之听到帐子上的玉钩晃了晃，眼前一花，他只觉

        挂在腕子上的那一颗银铃便清脆地响起来，铃音邈远，恍然若梦。

        春日傍晚的最后一点霞色，透过交错的枝叶洒下来，他恍惚好似又看见了两人初次相逢时的场景。

        桃夭盛色，美人笑靥如花。

        他的子骨，他知。

        而他如好多年前一样，笑着地行过去，只是这一次，他将人搂在怀里，低往她本看不见伤口的手臂上呼气。

        他听见她笑，张扬又得意。

        芙蓉面、点绛，背景里的那些花容啊、树色啊，被她的白裙翻搅，变成一片斑斓的釉彩。

听里老一点的公公说，北凉乃蛮夷，崇尚武力。可自古以来，武力只可开国，而从不能用作治国。

        她笑得眉眼弯弯，浅眸泛着春阳的浅金。

        那些雪花混着血水，将他一白袍染红。

        自那以后，这位原本就清冷的顾相脸上，更是不见了笑。

        小黄门看着边那个形容枯槁的男子，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他与曾经那个光风霁月的百官之首联系起来。

        这句话像一缕碎光，倏然打破漫漫长夜的永无止境。

        风起，他听见耳畔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他们在南祁读书人心中的地位，至高无上。

        过了这么多年，自己最放不下的人，还是她呀。

        自那以后，便从不离了。

        北凉人用长平郡主和南祁皇室要挟，他就范，而他能的只有沉默地活着，永远被禁在这一方门高墙之中。

        而他怀里抱着的那个人，伤痕累累、血不止。可她还是紧握着手里的剑，腕子上的银铃，在风雪中微颤。

        故而哪个南祁旧臣都可以死，唯独顾相不可以。北凉要以他向世人昭告自己的仁慈，和崇文治国的决心。

        旋即，一只温的小手探过来，准确无误地捂住了他的嘴。

        可是

        花扬！

        她转搂住他的脖子，嗔地问：长渊想不想我？

        大人若是想见长平郡主，待您喝了药，才就去向侍卫长请示。

        风声、鸟鸣、花开、春景。

        不对，不是现实、也不是梦境，这么多年，无论醒着睡着，她都从不曾入他的梦来。

        四目相对，周围忽然很安静。

        而南祁建国百年，顾氏就辅佐了帝王百年。

        可是他一个人，已经走得很累了。

        除了每年春天，桐花绽放的时候。

        只是日子停不下来，步子也停不下来。

        她问，说着话委屈地伸出手去，这里，被坏人打的，长渊给。

        大限将近，都说濒死之人才会见得毕生难以割舍的情景，原来这一刻，他竟是如此的欣喜。

        顾荇之想说是，然一张嘴，却见天旋地转，春日阳都化作了鹅大雪。

        顾荇之没说话，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顾长渊。

        顾荇之忽然意识到，天人永隔、国破家亡，其实自己早已撑不下去了。

        长渊想不想我？

        他知，顾相这些年，活得是苦的。

        这么多年，连他都快忘了，自己唯一给她买下的这串银铃，还是她抢过去的。

        都是她一手打翻的。

        他怔怔地看着，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铺天盖地的痛向他袭来，顾荇之猛然惊醒，坐起，息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