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常说：手脚黏赘者，定是鸢肩局背。因为小偷小摸之人总是曲脊耸肩偷窃，久而久之，腰板子不起来，肩也打不开了。

        车夫趺鼻阔面，足有七尺长的材，磨得起了边的灰短棉袍不紧不松的着在上，千补百衲的抿裆没能遮住壮硕的，踝骨着一截如老福橘的皴，是被寒风侵蚀的痕迹，足下的登布鞋也是豁了好几个口，土黄的脚趾都能看个碧波清爽。

        段家民从后抱住春燕楼，谁知水中的春燕楼反手将他按进水里。段家民喝了酒，反抗的意识微弱，也无有力气反抗，被人按着，眼鼻嘴吃了好一会儿的水。

        因不知路，顾微庭只对车夫说了三个字：顾公馆。

        顾是沪上着姓之族，无人不知，车夫听此话，扬起一个笑脸，不说苏白了，用普通腔话来问：这顾公馆如今有两地，一在南京路就在公共租界里，一在法租界的霞飞路里，你要去哪一？

        顾微庭在路边招呼黄包车，他从数十辆黄包车中一眼觑定了停在树影下的车夫。

        段家民嘿哟一声，心想不是刚刚丢鞋的春燕楼吗？他盯看那一截玉白一样的肩，往水里走，说：侬怎的到水里去了？

        顾微庭觉得他是个老实人，因为他笑起来阴骘纹宛然可见，说起话来腔儿亮。

今日没鞋穿，我可就赖在这儿不走。

        这个孩子便是顾微庭。

        姑娘鞋儿小且轻，半沉半浮在水面上，离河次并不远，但伸长了手也够不着，段家民寻思找树枝捞，恰好旁边就有树枝，就在他弯腰捡树枝的档口，冰冷的水央里窜出一个瘦瘦的妙人影儿，着肩，散着发，微微侧着，正好能看见半张脸。

        和他祖父顾汝生一样，面有阴骘纹，腔儿亮如洪钟，说一句话十里且可听到。

        念到将至台阶时，别有兴致，踮起脚尖在原地优雅转了一个圈儿，一褶一褶的裙摆和荷叶似的撑开，出脚踝上的蝴蝶，说：我唔系春燕楼，我叫甄慈也系甄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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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冷风向面上刮来，他眯起了眼，不想迎风把火，忙摘下眼镜放进口袋中，匆匆离开郑家木桥回到公共租界里去。

        顾汝生是京城人，曾任广东台，刚易怒，一生有三个儿子与一个女儿，儿子吃棍棒长大，女儿捧在手心尖儿。女儿嫁到沪上，他也随来，女儿死后，他就带着女儿的孩子去了京城。

        在暗避风的顾微庭看了一折戏，以为是一场风戏，不想是一出杀人戏，看着桥上女子离去又看着桥下的影离去他才现出影，走到桥上低眼一看，一尸背朝天沉在睡里。

        等段家民彻底断气，方才水中的那个妙人影，捡起浮在水上的鞋，朝桥上的女子挑起大拇指。女子默会其意，理理衣襟发，明明没雨没雪偏撑开伞打到上。大冬日的，她并不知冷，光着一只脚雀跃离去，嘴里小声念：春桃细柳皆是春，粉乖绿闹谢东风。

        贪酒溺脚跟的段家民见她可可怜的模样，这心儿都跟着她跑了，哪有什么主意，心里只想赶紧带着人去床上建交，两下里受蛊，一丝不犹豫，径往桥下去。

        水里剥地发出咕咚声，惹得桥上的女子爬起来支颌观看，看水里的人无声挣扎到不再挣扎，断了气儿，毫不掩饰喜悦之情，扑哧笑出声，说：大酒鬼，到肉都凸晒出离，浸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