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皆是不舍，句句听来锥心，当十六问完最后一句时，已哭得快要说不完话。

        两人三拜叩首，一叩天地，二叩父母，三叩彼此，至此礼成。

        十六眼中着泪光轻轻笑了，看向光中的母亲幻影，说：阿娘，我已长成有本事的人，也嫁了有本事的夫婿，又知自己未出生起便有一心爱我的阿爹阿娘，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她生得并不算绝美，比不上鸾的绝色之姿，可却叫人觉得亲切，一双眼儿圆，与十六黑一样的双眸遥遥相望，叫十六红了眼圈，落下泪来。

        只余下点点光痕似星，还在略略闪烁着。

不看一眼，只痴痴瞧着眼前那团柔和光晕里的模糊的影。

        唐元又看向十六，眼中亦有隐痛，说：多看几眼吧，与她说说话。

        此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唐元细细看着，叹：这大概是十六的母亲拼尽了最后一丝残魂，想要再护她一回。

        十六却牵住他，说：阿娘，这是我的夫婿，他心悦我，我也心悦他，我俩要一起好好过一辈子，现在让阿娘见一见他，便算我二人礼成，从此是真正的夫妻了。

        然而鸾的执念却依旧不肯放下，亲眼见着世上唯一在意的人重新出现，却又随即消散，连句话，连个眼神也未得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悲喜交替，折磨得屡受刺激的鸾，终

        只是如今，李玄慈没了唤她母亲的底气。

        十六说到最后，几乎掩不住声音中的哽咽，泪又落了满面，她却用袖子胡乱了一把，拉过旁边的李玄慈，他也一直望着那人，与自己从小藏起来的母亲画像十分相似，即便心志坚冷如他，也曾在幼时梦到过母亲的样子。

        她感受到阿娘从那团光晕中挣扎出来，朝她而去，张开双臂要最后拥抱一次自己的女儿，然而她只被抱了一瞬，就觉一阵风拂面，如夜半珠见了天光，终究升腾不见。

        可光晕中那人，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十六泪痕未干，却忽然觉得侧起了阵微风，风本无形，可那阵风却格外柔煦，仿佛一只手，轻轻过她的泪，又抚上十六的发，将她茸茸的乱发理了理，拍了拍。

        三拜起后，李玄慈与十六一同望着光中的凰，终于也唤了一声，母亲。

        十六也泪看着他，同他一般跪了下来。

        这几下动作，虽轻柔无比，却叫十六心中疼得厉害，一酸涩沿着骨爬尽她的每一寸，如大席卷而过，余下漫的痛。

        他知，十六是想叫他也能名正言顺叫一回念了这么多年的母亲。

        阿凰，是你吗，我是阿鸾，我是阿鸾呀！

        鸾泣血一般苦苦哀求，声声唤着二人的名，情不可谓不真，哀不可谓不切，连手上已被箭羽磨得见骨，口起伏已有锥心之势，也都顾不上了。

        此心此念，碧落黄泉，万世不变。

        十六抬望着笼罩着自己的这团光，隐隐还能看见其中一女子的模样。

        你瞧我一眼，你瞧我一眼吧，我是阿鸾呀！

        我会在十六边，不拘她子，不抑她天，叫她能所有想之事，她想除妖，我就提剑相帮，她想下厨，我就劈上一墙细柴，她想游历，我就牵小驴让她慢慢骑，总之，会叫她过得自在快活。

        她在一片泪眼模糊里轻轻唤着：阿娘，阿娘。

        随即十六拉了把李玄慈，想扶着他上前，然而李玄慈却强撑着自己立起，再往前跪了下去，中途形微微摇晃，却坚持着跪正，才看向十六。

        阿娘，我是十六，我长大了，长得不算高，拳脚也不好，但我学了、学了许多其他的本事，谁都欺负不了我了。

        可她却也觉得幸福，即便痛，即便连双实实在在的手也握不到，十六也还是觉得幸福。

        她察觉到母亲落在自己发上的手，已经越来越轻，那团光晕也如风中之烛，明淡相冲，只觉得心中愈发痛，可面上却笑得更加好看，对着母亲朗声说：阿娘，你莫担心我，也莫牵挂我，我定会、定会好好活出个样子来。

        只是，只是若可以，阿娘能不能也偶尔入一回我的梦？

        直至此时，直至消散，凰也未回看过鸾一眼。

        那只落在她发的手，变得更温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