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简似乎听见什么东西稀里哗啦碎裂的声音。他苦笑一声：“陛下……像一个真正的君王了。”

云中十六州【五】

糯糯一句“师父”，便欺得这位鬼将军竟终未娶。

重渊是位孤臣。

就像一只鸟，落在了云中。

满朝臣属都不喜欢他孤高，不喜欢他孑然一，不同任何人亲近。

“师父，你知帝都祭祀有多少款项吗？”

孤臣一无所有。他自幼孤一人，没有亲眷，从不徇私也不勾结为营。他的家产轻薄，随行的战甲一副、长戟一把、快一匹、一月十五枚例钱用来买两壶浊酒，就再无其他。

明鸾驻步，牢狱内的灯火照得她的脸颊明明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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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十六州【五】<渴臣(云欺欺)｜PO18臉紅心

先帝自知不长久于世，便赐下一把诛王杖，要他立誓，倾其毕生勤王护位，忠心至死不改。诛王杖在手，上打君王昏庸，下斩贼子乱臣，可碎丹书铁券、白玉朝笏、万岁宝印。

重渊横出手来挡住了她：“断了三条肋骨，抽了脚，狼狈得像一条狗。将死之畜，脏了你眼睛。”

储姬明鸾年幼，先帝为保皇嗣血脉平安，特令重渊为明鸾之师，教导其骑、兵法。自然，明鸾少时顽劣天真，兵书阵法偷懒瞌睡，经年累月也只学得三四成。她一派贪嗔痴浑，成日缠着重渊捉狗逗猫，骑在他肩膀掏鸟窝的稚事却没少。

明鸾敛裙呼：“师父手上握的是诛王杖！诛王杖出手便当诛乱臣、斩贼王，擎苍会死！”

也只有孤臣，才能握稳这只权杖。

他的披风未褪，下摆和军靴上贱了鲜血未干，被灯火一照便闪出的光。漆黑的权杖端，银制的狼手把满被泥肉，活似刚生吞了食物的蛮兽。

明鸾提裙便要往里去。

明鸾蹙眉：“你不高兴，真正的君王都是无情的。”

“不，臣……”余简强撑的一口气落下，“臣很欣。”

余简抬看见明鸾眸中神光闪动，难以置信：“陛下不要那罪臣死？”

前朝动乱，重渊一人带兵讨伐大曜以北十六州，所到战无不胜、尸横遍野，被北方云中雪国称为鬼将军。

重渊看着明鸾神色仓皇，并未迟疑，憾：“还有气。”

“师父只懂打仗。”

明鸾踏着枕垫脚从銮驾上下来，看一眼戍守在牢狱前百千玄甲军，便知人就在此了。

安顿好浑是伤的余简，已至深夜。重宝冠、披皇袍，穿缀满宝石的锦绣轻履。翠葆华盖的銮驾缓缓而启，八十七侍女举灯持扇，遥遥远行。

明鸾心里一凉：“他死了？”

还要庇护那个十恶不赦的罪臣？”

她急急扶着侍女下来，刚踏进阶下没有几步，便看见黑的牢房里，重渊执杖出来。

“我想过了。”明鸾蹲下来，悉心拨开余简肩被血凝住的发丝，“一个帝国的运作，就像是一个复杂的机括。像一座殿、一起高楼。榫卯的每一个边缘都该严丝合，不计较是柳木、红木还是梨花木。他说得对，政治不是非黑即白的。擎苍固然不是什么善类，他刚愎自用又满肚子坏水。但好人当不了首辅。”

一路华光璀璨，停在了牢狱前。

他双眼轻阖，昏死在明鸾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