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补充：“就一点点喔。”

        禅房里忽传出“啪”地一声。

        “八十也得起来当值！其他几个阁员又靠不住，我一个人哪顾得过来？尊老爱幼也不是这节骨眼上。”

        女人转过脸，将颊边垂下的青丝捋到耳后，尖尖的指甲涂着丹蔻，殷红如血。她的嘴也似噙着一抹血色，与雪肤相衬，明艳

        声音渐渐低下去，那双眼阖上，密卷翘的睫投下两抹蝶翼般的阴影，呼变得深长。

        她用指尖蜻蜓点水地了下他的眉峰，“喂。”

        春夜万物躁动，一会儿是草虫嘶鸣，一会儿是幼鸟在巢中啁啾。被烛火照亮的窗纸外倏地闪过残影，下一刻，凄厉尖锐的猫叫响了起来，像婴儿在啼哭。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薛阁老都八十了，你就不能让他好好睡觉？”

        棉帕甩进盆中，热水溅上镜面，那鎏金的镜子刻着凤鸟衔珠，镶以猫眼翡翠，连同镜架也是二尺高的红珊瑚打造，彰显着主人高贵的份。

        楚青崖从鼻子里哼唧两声，脸颊在她脖子上蹭：“我不想和你分开。你不是要去找薛湛，才这么说的吧？”

私下解决的事，你非要动刑，弄得自己声名狼藉。你如今知她是谁，还敢在文武百官面前卸她的易容？要是这么干，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车依旧在飞驰，车舆晃得厉害，竟然这样都能睡着。

        “有，先帝赐了我三枚牌子。我一进，就把薛阁老从床上拉起来商量，薛湛同他说了大长公主是假的，我这边有个帮手，朝堂上方便行事。”

        水滴慢慢落，雾气消散后，出一对紧蹙的黛眉，和一双深潭般幽冷的眸子。

        江蓠叹了口气，“好好好，我不你。你进可拿了合符？”

        “殿下，我出去把那猫杀了。”捧着水盆的男人。

        她又戳了两下，楚青崖依然不动。

        慧光寺的四十多座殿宇沉浸在茫茫夜色中，上千名僧侣都已安寝。时值阳春，红墙内花繁草密，幽香扑鼻，大雄宝殿的阶下蹿过一只狸花猫，鼻动了动，鬼影般遛进了西北角的菩提禅院。

        *

        岁月没有苛待镜中人，骄阳的炽艳和冰雪的冷冽奇异地交在这张脸上，美得不似凡间生灵，纵然她的眼角已出现了细纹，也丝毫未损那万中无一的风韵。

        江蓠放心大胆地伏下，在他耳边用气音：“其实我有想你。”

        然后在他两只眼睛上各亲了一下，学着他的语气说：“这样就没有黑眼圈啦！”

        百年前的大燕皇帝笃信佛法，重金从西域请了一枚佛骨舍利供奉在此，又栽种了许多花木，最是个清净宜人的宝地，是以安阳大长公主八年前选了此养病。

        她无奈地推搡着他，“投桃报李，他要是找我帮忙，我没理由拒绝……你别哼哼了行不？叫人听见笑话。”

        他着赭色衣衫，着巾帽，这副打扮虽是靖武侯府的大总，但容貌和王兴差异极大，五官平平无奇，气质文雅，左太阳有一颗黑痣，赫然是桂堂主“秋兴满”。

        江蓠嫌他重，把一抽，他脑袋“咚”地磕在坐垫上。楚青崖嘶了口气，着后脑勺抱怨：“幸好还记得和离书怎么写，等下朝就抄一遍……”

        江蓠扶住额，“那你进，我回国子监，明早还要考试。”

        可若是禅院里的缁衣卫此刻进来，定要大吃一惊――这张国色天香、妖娆绝丽的脸，并不是他们守护多年的大长公主。

        他没反应。

        她往他颈下了个枕，给他盖上薄毯，抱膝坐在他边，也闭目养神，烛火染了一橘黄的意。

        他反驳：“你也只是推测，卸完才知是谁。”

        孕妇本不该在寺庙生产，但太医说胎相不稳，她焦虑之下便提前住进禅院，命主持和十几位高僧在临盆时念经庇护，纵然如此，下人们还是目睹收殓孩子的金匣被产婆送了出来。

        二更刚过。

        他躺到她上，摘了乌纱帽，在手里转着圈儿玩，“他们早就笑话了。我太累了，眯一会儿，到门叫我。”

        ……定是日夜兼程赶回来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