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礼官开始宣制：

        天空依然晴朗，殿前的黄案被阳光照得灿亮，只是聚着一片阴翳，像香炉中升腾的紫烟。丝丝细雨从云中飘摇而下，落在云盘内，滴答滴答地响。

        这场景让她蓦地想起去年中秋把她从考场上唤醒的那场秋雨，当时她又了场梦，梦见自己中了进士，拿着金花帖子奔进江家小院，和娘亲说这是属于她的，她再也不用在桂堂讨生活了……昨日种种恍如隔世，梦境中的人走了出来，跪在殿前的她像置于一场春秋大梦，分不出谁才是庄周口中的那只蝴蝶。

        她好讨厌、好讨厌在试卷上写别人的姓名，好讨厌在上糊厚重的泥膏，也好讨厌一次次去啃冷馒、睡连都伸不直的木板，就算发挥再好，她十一年来也从不敢去看放榜，生怕兴高采烈的雇主会刺痛她的眼睛，而被挤掉名额的落第举子会在噩梦里向她讨债。每当撑不下去，她都会闭上眼想象这次科举是为自己考的，有一天——倘若辈子有那么一天，她也能风风光光清清白白地骑在高大上，骄傲地昂着走过长街，微笑着回应每一个艳羡的、崇拜的眼神——死了也值，死了也值！

        礼官走下台阶，用黄布拭云盘，小心地将金榜放在上面。雅乐奏显平之章，銮仪卫举着黄伞，走到盘前，即将带领今年的三鼎甲出游长街，将金榜张贴在开阳门外昭告天下。

        手背突然感到一丝凉意，周围的地面染上水渍，竟是下了小雨。

        手指到地面的砖，那糙的感让她惊醒，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幻觉！

        等到礼官收起金榜，她才发觉已经过了很久，所有三甲进士的名字都唱完了，广场上鸦雀无声。榜眼和探花跪在她后，不知谁发出了惊喜的抽泣，紧接着众人齐声叩拜，将这激动的哭声淹没了。

        熟悉的话语犹在耳边，江蓠遥望着旷远天际，泪水模糊了双眼，喃喃：“娘……你走吧……”

        那一刻，她的脑轰然一响，仿佛有个火蒺藜在里面炸开，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丢了魂儿似的随礼堂官走出班列，在御左侧噗通跪下。

        耳朵里好像灌了水，听不真切。

        这天旋地转的时刻，视线中倏然闯入一抹洁白的影子，指甲盖大小，沐浴着阳光翩跹而舞，在她面前轻盈地飞了一圈，竟停栖在了衣襟上。

        殿试的改动就是为了限制女贡士靠天子

        ……谁？

        多年的经历宛如走灯在脑海中闪过，很多个童年的清晨，她饿着肚子趴在桌上诗作赋，告诉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骨饿其肤；无数个隆冬的深夜，她裹着棉被着寒风背书，因为冰冷的手指会促她快点翻页背完；七岁第一次替人上考场前夕，她在易容师面前脱光了衣服，哭着说自己可以不当女孩；十四岁第一次去外省考乡试，她蜷缩在号舍坚冰冷的木板上怎么也睡不着，听着雨打芭蕉，绝望地想着还有好几天要熬，可她真的需要雇主给的十两银子。

        “建丰二年四月二十六日，策士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第三甲赐同进士出——”

        此话一出，便断了他们再去跪衙门告状的心思。

        “第一甲第一名，江——蓠——”

        丹墀上的薛阁老高声：“本次殿试与以往不同，陛下未设小传胪面见诸生，一百五十四份试卷皆糊名誊抄，由读卷官评出高低，直至今日丑时才揭弥封录榜。我等秉公任直，对诸生一视同仁，如有私心，天厌之！”

        刹那间，似刀刃划破薄，疾风散雾，针尖刺破，那些水哗啦啦了出去，耳被震得发疼。

        五位殿阁大学士都看着她，有的面带微笑，有的目光惋惜，还有的神情复杂。

        “丙申科第一甲第一名，江——蓠——”

        她抠着地砖拼命忍住了，嘴角无法控制地扬起，想开怀大笑，笑得全天下都能听到，可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瀑布般汹涌落下。

        她子一晃，不可置信地抬起，望向丹墀上。

        最后一滴雨落在面颊，襟口的白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起，温柔地轻那丝水痕，而后随着清风盘旋而上，如同一个晶莹的泡沫，和那片雨云一起消散在蔚蓝的天空中。

        唱名的礼官也不满地看着她，像在斥责她怎么还没按规矩跪下，唱了第三遍，喊声直贯云霄：

        心脏狂到了极致，呼也急促到了极致，一多年来压抑在口的郁气如岩浆般薄而出，在咙里化成无上的喜悦，就要从嘴里冲出来——

加。

        ——水里好，哪里都能去，世间也到都是，你们看到水，就是看到娘了。

        江蓠怔怔地看着这只蝴蝶，只是那么一弹指的功夫，礼官的第一个名字已经唱完了。

        礼官手持金榜，皱眉看着下方无动于衷的人，提高嗓音，唱了第二遍：

        ……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