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脑摸索了一会儿，将那束着发的花布巾解了下来。满银丝如若参天瀑布，倾千里，漾在他瘦削笔直的脊梁，像一渠永不停歇的母长河。

        素还真怔在原地，他的嗅觉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廉价洗发水芳香因子，感到心底某萎缩的东西正在死而复生。

        当晚他们三人一齐吃着叶小钗的鸡汤，事实上味难以称得上美妙，兴许是因为他失去的缘故，总是差一两味咸淡。金少一扒着碗沿，眨巴着两只大眼睛看着素还真，着下说：“素叔叔，你一来爹爹就杀鸡汤了，我们平日一个月也难得吃上一次呢。”

        素还真看向叶小钗，后者偏过，脸颊微红，不愿与他对视，只是伸出手，示意金少一别说话赶紧吃饭。

        “素叔叔可以经常来我们家吗？这样我们就可以经常喝鸡汤了。”金少一下凳子，跑到素还真边抓住他的衬衫袖子，一边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

        “我会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的。”素还真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搂进自己的怀中。

        叶小钗抿着角，好半天没有表情，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他反复看见同样的天安门广场和同样热烈的火光，几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橙黄色的滤镜中。男男女女或骑行或奔跑地从他旁穿梭而过，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一泼接着一泼的浇灌在他的上，他用袖子抹去，满鲜红。钢铁野兽息着厚重的呻，他避而不及摔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巨兽沾着肉碎血迹的履带牙齿将自己的双咬了下来。下半撕裂的剧痛令他捂着腹干呕，晕目眩令他几乎要昏倒在原地。令人惊惧的是，在转眼间他瞪大双眼，自己遗失的双以不可置信的疯狂速度重新长出，与先前的一模一样——他又能行走了。他歇斯底里地在天安门广场狂奔，直到腔几要爆炸的疼痛令他撑着膝盖停了下来，随即呕出一滩黑乎乎的或许是血的，他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医院的门口。穿过门诊室，他看见急诊以及手术室的灯牌都诡谲地散发着猩红的光芒，不断有面目模糊的年轻人躺在担架上被来来回回地运送。

        再穿过长长的走廊，他推开太平间的双开门，堆积到天花板的大团断肢与尸落了下来，把他砸倒在地板上。他艰难地从尸块中爬了起来，倏忽福至心灵，扭望去，一个披散发的女人坐在他的后，惨白的灯光骤然全亮起，照清了她开肉绽的凄惨面容。

        她说：素老师，您为什么不救救我？

        素还真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旋即感到一阵如同被扼住脖子的窒息，他撑着床板大口呼了片时，才发现床边靠着一个影。

        好像又洗了，他迷迷蒙蒙地想，慢慢地躺了回去。那种村口小卖一包一包卖的廉价香波味又更了一些。

        “我发出声音了么？吵醒你了？”素还真低声。

        你噩梦了。

        叶小钗在他的床坐下，把他的托在自己的大上，他垂下的发丝在素还真的脸颊上若有似无地撩动，理直气壮地发着。

        良久，素还真才：“梦见以前的事儿了。”

        我在这里。

        他俯下，慢慢地环住了素还真的肩。他的耳畔贴在他的膛，沉静地发着；他听见寓居在他里那颗不再年轻却依旧鲜活的官，生动而确切地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