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说得耐心且仔细，因为许多死后戾气、恨意或是执念凝聚不散的阴物鬼魅，浑浑噩噩，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并不比生前为人之时更多，恐怕连曾掖这类下五境的山泽野修都不如。

        有句传颇广的村野老话，叫一人不住庙，两人不看井。

        既然它们止步，陈平安就没有多说多什么。

        十二张狐美人符纸，如同客栈，如今都有人下榻其中，并且曾经都是石毫国人氏，所以一到夜幕时分，四下无人之，陈平安就会拿出符纸，将她们栖的符箓取出，不过需要陈平安消耗些雪花钱，不然符纸就会关门，害得她们无法重返阳间，无法多看几眼此方天地那份动人、又冻不着鬼物阴物的雪后风景。

        不知是忌惮陈平安，还是理讲通了，那些阴物渐渐退去，放弃了进入灵官庙主殿的打算。

        曾经在彩衣国和梳水国之间，陈平安就在破败寺庙内遇到过一只狐魅。

        当一个人的心扉屋舍中，善念如树倒猢狲散，杂念、恶念便鱼贯而入，反之亦然。

陈平安便站起，跨过门槛，来到灵官庙主殿外，微微皱眉。

        许多文人的读书笔札，都记录着一桩桩发生在残破寺庙的怪诡事，即是此理。

        想到这里，陈平安哑然失笑。

        在陈平安眼中，前殿后门附近，有数阴物藏在那边，阴风阵阵，并不郁，如今正值严冬酷寒，阳气稍足的老百姓，比如青壮男子，站在陈平安这个位置上，未必能够清晰感受得到那阴物散发出来的阴煞之气，可若是本阳气孱弱、易招灾厄的世人，说不定就会中招，阴气侵，很容易感染风寒，一病不起。乡野土郎中的补气药物，未必用，因为治标不治本，病人伤及了神魂，倒是一些神婆一招鲜的那些招魂定神的土法子，说不定反而有效。

        虽非师父，倒也像是一位护人了。

        陈平安低捧手，轻轻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手心互搓取，想了想，去关上门，免得打搅到曾掖的修行。

        如果是往常的夜色中，陈平安和曾掖四周，真是叽叽喳喳，莺莺燕燕，热闹得很，十二张符纸当中，即便原本有些不喜交的女子阴物，可是这一路相久了，边多少都有了一两位亲近相熟的女子鬼魅，各自抱团，聊着些闺房言语，至于大和修行，是不会再多说一字了，多说无益，徒惹伤心。

        那一次，有相逢，也有离别。

        至于今晚为何她们现，是陈平安请她们返回了符纸当中，因为要夜宿灵官庙，入乡随俗，不可冒犯这些祠庙，有几位胆子稍大的女子阴物，还取笑和埋怨陈平安来着，说这些规矩，乡野百姓也就罢了，陈先生为青峡岛神仙供奉，哪里需要理会，小小灵官庙神灵真敢走出泥塑神像，陈先生打回去便是。只是陈平安坚持，她们也就只能乖乖返回许氏

        所以在曾掖修行的前期，陈平安就必须要多费心，照顾着点少年。

        曾掖心淳朴，但是在修一途上，不够坚韧，很容易分心岔神，那么今晚淬炼灵气、温养气府一事，刚刚开了个，就要被打断，只得重再来，一两次没关系，次数多了，一旦形成一条曾掖自己都毫无察觉的心路轨迹，就是大麻烦，人之惰、贪念等等，多是如此，看似悄然生发，天经地义，实则在旁人眼中，早已有迹可循。

        陈平安非但没有心情沉重，反而轻松几分，大概是想起了些以往的开心事，以至于不知不觉之间，已是眉舒展，微笑“出来吧，我知你们的存在。这座灵官殿虽然由于香火凋零，使得那金法相分之一，早已隐匿沉睡多年，灵官老爷那点仅剩神，不足以它现庇护一地气数，可是你们双方无怨无仇，井水不犯河水，总好过莫名其妙就结仇吧？一旦遇上某位脾气不太好的灵官老爷，拼着神消耗，金破碎，也会将你们打杀的。你们大可以在主殿外进食香火残余，相信后这尊灵官老爷也未必就会动怒，阴阳之别，凡夫俗子往往喜阳厌阴，家灵官却未必如此，你们死而得存，本就是天意和机缘使然，所以你们可以在主殿之外四周徘徊，帮着自己维持一点灵光，但是主殿就不要进去了。”

        他们此行第一要去的地方，就是一个石毫国小山仙家，女子阴物现世，行走阳间，陈平安往往会问过她们的意见，可以托于曾掖，可若是觉得别扭，也可以暂时寄于一张陈平安手中出自清风城许氏的狐美人符纸，以姿容动人的符箓女子，白日放在咫尺物或是陈平安袖中，在夜间则可以现，她们可以跟随陈平安和曾掖一起远游。

        老百姓未必真正懂得其中玄妙，可是修之人，感会更深。

        推及寺庙观这些原本香火兴旺的场所，也差不多，原本是鬼怪敬畏的神祇坐镇、规矩之地，一旦没了香火，灵气散，更容易惹来鬼魅阴物的觊觎和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