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璨离开后。

        陈平安站起，走向书案，却停步不前。

        刚要转，想要去桌旁坐着休息会儿，又不怎么想去。

        就这么站在原地。

        陈平安双手笼袖，微微弯腰，想着。

        在南苑国小寺庙里的老和尚，说过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是顾璨没有觉得自己有错，心中那把杀人刀，就在顾璨手里紧紧握着，他本没打算放下。

        那么与裴钱说过的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也是空谈。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现在陈平安觉得这“心中贼”，在顾璨那边，也走到了自己这边，推开心扉大门，住下了。打不死，赶不走。

        因为他迈不过去自己的那个心坎。

        顾璨是他绝对不会抛弃的那个人。

        那位老大剑仙，名为陈清都的老人，他说这辈子讲理，事事讲理，就是为了偶尔几次不那么讲理。

        可是陈平安知，老前辈嘴上不讲了，可理还在老前辈的心里。只是就连他这样的老大剑仙，也有理说不通的时候而已，才只好出剑。

        陈平安有些茫然。

        他突然发现，已经把他这辈子所有知的理，可能连以后想要跟人讲的理，都一起说完了。

        ————

        池水城高楼内，崔东山喃喃：“好良言难劝该死鬼！”

        崔瀺微笑：“大妙就妙在顾璨这种人，比起所谓的庸碌好人，更能出人地。”

        崔东山转过，死死盯住崔瀺，“你没有让人暗中庇护顾璨？故意怂恿顾璨如此为祸一方？”

        崔瀺反问：“我如果让人成功刺杀了顾璨母亲，再拦阻陈平安这趟南下，到时候等到阮秀‘不小心’误伤了顾璨，岂不是死局更死？可是我需要这样安排吗？我不需要。当然，这样的话，也就失去了火候的妙，缺少了最最值得玩味的冲淡气韵，留给陈平安选择可以走的路，更少，看似更狭窄，更家断路，但是反而容易让陈平安跟着走极端，若是变成了顺乎本心，就能够一拳打死或是一剑死顾璨，不然就是干脆自我了断拉倒，这个死局只是死了人，意义何在。即便有些意义，却不够大。你不会心服口服，我也觉得胜之不武。”

        崔东山神色落寞。

        他骤然之间暴怒：“崔东山，陈平安到底错了什么？！”

        崔瀺无奈而笑，“幼稚不幼稚？”

        崔东山嘶吼：“你给我说！”

        崔瀺笑了笑，伸手在耳边，脑袋歪斜，微笑询问，似乎在等待答案：“至圣先师，礼圣，你们学问最大，来来来，你们来说说看。”

        崔东山一下子安静下来。

        崔瀺微笑：“大局已定，现在我唯一想知的，还是你在那只锦里边，写了法家的哪句话？不别亲疏，一断于法？”

        崔东山失魂落魄，摇摇，“不是法家。”

        崔瀺点点，“如此看来，那就也不是佛家了。”

        崔东山痴痴然，“不是三教百家的学问，不是那么多理里边的一个。”

        崔瀺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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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安颤颤巍巍伸出手，从袖子里拿出那只锦，在红烛镇离别前，裴钱送给他的，说是在最生气的时候，一定要打开看一看。

        陈平安打开锦，取出里边的一张纸条。

        上边写着，“陈平安，请你不要对这个世界失望。”

        陈平安看完之后，收入锦，放回袖子。

        陈平安转望向窗外的夜幕，喃喃：“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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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楼之内，崔瀺爽朗大笑。

        崔东山心如死灰。

        崔瀺笑声不断，无比快意。

        这位大骊国师崔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了。

        崔东山就要站起，走出那座自己画地为牢的金色雷池。

        崔瀺突然眯起眼。

        只见画卷当中。

        陈平安去拿起养剑葫，一口气喝完了所有酒。

        然后取出那件法袍金醴，站在原地，法袍自行穿在。

        陈平安再取出一张祛秽符，张贴在一房屋廊上。

        闭上眼睛。

        以修士内视之法，陈平安的神识，来到金色文胆所在府邸大门口。

        大门缓缓打开。

        当初炼制成功这第二件本命物后，背剑挂书的金色儒衫小人儿，对陈平安说了一句茅小冬都琢磨不透的言语。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那其实就是陈平安内心深，陈平安对顾璨怀揣着的深深隐忧，那是陈平安对自己的一种暗示，犯错了，不可以不认错，不是与我陈平安关系亲近之人，我就觉得他没有错，我要偏袒他，而是那些错误，是可以努力弥补的。

        可是，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顾璨又不会认错。

        现在，怎么补救？

        对错是非，就摆在那里，陈平安不到可以破例，不到自欺欺人。

        很多人都在的都在说的，不一定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