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抽着旱烟，吐出一口烟圈，缓缓：“回家的时候，不是带了把烟杆吗，怎么丢掉了？见不得人？”

        郑大风给天雷劈得外焦里，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掰手指，惊喜：“师父，你今天一口气说了二十二个字！”

        杨老问：“一个见着了师父都不敢正眼看的弟子，值得当师父的，说几个字？当年的你，吗？”

        郑大风正襟危坐，“是弟子让师父失望了。”

        杨老接下来的言语，就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了，“没抱希望，何来失望。”

        八个字。

        这才是郑大风离乡之前，最正常的师徒对话。

        郑大风没觉着委屈，还是乐呵的，再加上这八个字，今天师父已经讲了三十个字，以后见着了李二，一定要嘘嘘！

        杨老伸手一抛，是那被郑大风偷偷丢在小镇外边的烟杆，郑大风接在手中，发现竟是连烟草都装了。

        杨老说：“我只问你一句话，其他人，这么被崔瀺算计吗？”

        郑大风叹了口气，双指随手一搓，点燃烟草，如今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杨老说：“陈平安如果没有被打碎本命瓷，本就是地仙资质，不好不坏，只是算不得尖。如今他陈平安便是本心崩碎，断了练气士的前程，还有武一途可以走，最不济，彻底心灰意冷，在落魄山当个失魂落魄却日子安稳的富家翁，有什么不好？”

        师徒二人都在吞云吐雾，郑大风突然说：“这样不好。”

        杨老讥笑：“哦？”

        郑大风抬起，鼓起勇气：“他是陈平安！”

        杨老在台阶上敲了敲烟杆，随口：“之所以选中陈平安，真正的关键，是齐静春的一句话，才说动了那个存在，选择去赌一赌那个一，你真以为是陈平安的资质、情、天赋和境遇？”

        郑大风针锋相对，“齐静春，会挑选苦玄，或是谢家长眉儿，去说服那个存在吗？我看齐静春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所以按照陈平安的学说，想要弄清楚一个结果如何，要步步回推，齐静春的那句话，当然至关重要，可难陈平安的资质、情、天赋和境遇，就可以忽略吗？走出去，我才愈发知，外边的世，原来比小镇百姓，更信奉世间苦难，只要某人得到了回报，那就不再是苦难，那些苦难之中的漫长煎熬，那些人心起伏，原来都比不得他们眼中的一个境界、一件法宝、一把飞剑、一份机缘。”

        杨老笑了笑，眼神冰冷，“这些蠢人，也你我去挂在嘴边？一群蝼蚁争抢食物的那点碎屑，你要如何与它们对话？趴在地上跟它们讲吗？看来你这趟出门远游，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郑大风嬉笑脸，赶紧转移话题，“师父押了不少在陈平安上，就不担心血本无归？”

        杨老摇：“自己眼光差，买卖亏了，就别怨天怨地。”

        郑大风叹了口气。

        自个儿已经仁至义尽了，再为陈平安唠叨些有的没的，恐怕就会适得其反。

        杨老瞥了眼有些怔怔出神的佝偻汉子，一语破天机，“崔瀺这些的所为所求，暗地里的那些学问，给出了一些好东西，让我大受裨益。以前绞尽脑汁，想了九千多年还是没能破开症结，想了很多，收效甚微，还不如跟崔瀺两次聊天，来得多。这份额外收获，我得还给崔瀺。”

        “所以哪怕押注在陈平安上的那点东西，赔了个底朝天，仍是关系不大。”

        郑大风问：“师父，我很好奇，你收了那么多弟子当中，会有人让你特别开心或者特别伤心吗？比如说师兄李二，有望跻十境中的‘神到’，师父会不会比较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