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沉

        老尚书下令所有人退出书楼，谁都不许对外声张此事，否则一律逐出家族，老人独自在书楼思考许久，找到那个战战兢兢的孙子，带着少年重返书楼，老人将那本当初夹着钱币的文人笔札，一起交给少年，微笑：“若是有两枚这样的钱币，你便没有这份仙家机缘了。放心收下吧，就该是你的，以后专心读书，这栋书楼所有书籍，都对你开放，任你自取，而且可以带出书楼翻阅。”

        南苑国京城一座庭院深深的官宦世家，这人家的私人藏书楼在京师颇有名气，今天有个庶子份的少年，登楼看书，他经常来此翻书，只是藏书珍贵，家规不但禁止持烛上楼，不许拿书外出，许多孤本善本的木匣，都贴有封条，而且不许任何人擅自打开。

        不曾想这一拿，差点就酿成了大祸，之后少年有次在家塾求学时，拿出来放在手心摩挲，被兄长无意间瞧见，竟然诬陷说是少年偷了自己的案清供之物，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不理俗事多年的爷爷，再往后，常年潜心家术法的老尚书，收起了那枚钱币，而且当天就调动了府上所有信得过的家事，花了足足两天一夜的功夫，才仔仔细细翻遍了书楼万卷藏书，可是无所得，没有找到第二枚钱币。

        发过牢之后，少年还是开始找书看，院试还是要考的，圣贤书还是要读的，哪怕不为自己读书，不为自己考取功名，也不能让娘亲再失望了，只是今天心情烦躁，他便想着先翻一本经义之外的书籍来看，一路拣选，最后在书楼角落，挑出一本近乎崭新的文人笔札，然后少年愣了一下，他刚翻开扉页，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手指挑开一页，发现里边竟然有一枚钱币，与南苑国制式铜钱有些出入，篆文陌生，而且并非铜铁之钱，似玉非玉，晶莹剔透。

        因为只有一枚钱币，少年无形中独占了所有福缘。

        老夫子双鬓霜白，一袭青衫，语速缓慢，与稚童们说圣贤理的时候，俨然有一番几近圣贤的浩然气象。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

        曹晴朗摇摇，灿烂而笑，转快步走入学塾。

        对京师所有学子召开的县试、府试两次大考，少年都过了，获得了童生份，可是成绩并不突出，所以没有成为秀才，只是有资格参加院试，这让他对娘亲很是愧疚，一同参与县府两试的两位兄长，都一举成为秀才，素有神通美誉的少年虽然有些疑惑不解，不知为何文章平平、学识远不如自己的他们，成绩反而更好，他之前只当是自己临场发挥不佳，而两位嫡子兄长刚好表现更出彩，但是今天无意间听到两位醉酒兄长，说起了县府两试的门，破了天机，竟是他们父亲私底下打点了考官关系。

        老尚书又说了一桩密事，语重心长：“前朝神童出的两位年少状元郎，在科举一事上势如破竹，都官声不佳，其中一人更是晚节不保，故而本朝对此深有忌讳。这次你落选秀才，不是你大伯所作所为，他还没有那份歹毒心，也不敢有，我还没死呢。其实是我的意思，为的就是压一压你，熬一熬子，以后好在官场厚积薄发，归结底，官场不是下棋，先手下得太漂亮，在本朝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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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少年有些悲愤，心中积郁，来此其实不为看书，只是想要找一清净地方散心。

        种先生在学堂落座后，等到所有蒙童都到了，才开始传授学问。

        少年有些奇怪，犹豫了很久，默默收入袖中，想着拿回去给娘亲看看。

        种夫子在前方转问：“怎么了？”

手撑伞，目送自己走入学塾。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因祸得福的少年接过书籍，一雾水。

        在心情激的少年离开后，老人转拿出另外一本书，其中亦有印痕，只是却无钱币，但是印痕，是一句圣贤教诲，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因为三人的爷爷，曾是京城老礼尚书，桃李满天下，主持过多次南苑国会试，京师县府两试的主考官，见着了他们爷爷，要分别敬称一声座师、房师，这可是官场天大的“师生”关系了，少年坚信这等龌龊事，爷爷绝不会去，定然是两位兄长的那个父亲打着幌子，不惜有损家风，谋取私利。

        钱币夹在书籍之中，使得两张书页微微有些印痕，印痕，刚好有一句读书人都知、却未必人人相信的老话。

        这甚至让一心憧憬仙法的老尚书都不敢抢夺。

        少年抬起手背，拭眼泪，“读书有屁用，狗屁的庭前玉树……”

        这也就罢了，少年虽是庶子，可生在世族高门，多少知晓些官场阴私，但是据两位兄长得意洋洋的谈论，那位长房大伯，为何要故意打压自己？摘了自己本是中之物的秀才功名？少年站在书楼层，看着那么多书架和书籍，惨然而笑，偌大一个享誉京城的书香门第，除了他这个庶出子弟，如今还有几个家族同龄人，愿意来此翻书读书？那么多的珍稀书籍，年复一年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难不可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