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芳菲在门口换好鞋，先放下书包跟外公妈妈打了招呼，接着便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一看，一个瓷盘子里装着几大块红烧排骨和番茄炒，米饭足足有她两个拳那么多。

        饭菜热好的同时，乔慧兰也着腰从外公的卧室里出来了。

        这孩子的父亲早年因病去世，家中只剩下妈妈和半痪的外公。许母乔慧兰在凌城的丧事一条街租了个铺子卖纸钱，那家小铺就是许芳菲一家所有的收入来源。

        先把语文和英语写完，然后是数学……

        思索着，杨曦看许芳菲的眼神添了一丝遗憾和同情。她说：“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老小区就是这样，什么都旧旧的，充满了一种破败的年代感。

        在外面稍闯出了点名堂的家长，几乎无一例外，都选择带孩子逃离这座混乱落后的边境小城。

        唔还是先物理吧。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许芳菲抬起脑袋，望了眼防盗门的上端：斑驳的老墙上贴着一个深蓝底色的旧门牌，数字是白色，3206。

        看来是有人搬进去了。

        好在许芳菲熟悉楼的一切。扶着墙，摸黑上楼也不至于摔跤。

        许芳菲拧了拧燃气灶，接不良，第一次没拧开，第二次才把火打燃。

        之前没发现，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杨曦这才注意到少女肩上的书包带虽然很干净，但因太过陈旧，已经丝脱线。

        看着女孩乖顺恬静的脸庞，杨曦在心里叹了口气。

        经过三楼时，许芳菲步子稍微慢下来。她眼神微动，眨眨眼，注意到那扇向来黑咕隆咚的老式防盗门，门里竟透出来丝丝亮光。

        “不用了，杨老师。”许芳菲摆摆手，朝老师出一个笑，“我家离学校只有一公里不到，不用麻烦其它人的。”

        杨曦说：“许芳菲，你平时放学都是和杨一起走，她这几天请病假，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我找一个男同学送你？”

        三栋二单元的楼灯坏了已经将近两个月，乔慧兰找门卫说了几次，让他来修。无奈门卫薪水微薄，理直气壮地推三阻四不办事，这灯也就只好一直坏着。

        就着路牙子朝两看，路两旁的宣传栏上贴着好几条“创文明树新风”的大红标语，已经脱胶，半黏半落地搭在那儿，风一，飘飘摇摇，便成了喜旺街上最鲜艳明亮的一抹颜色。

        她家住在四楼。

        和班主任完别，许芳菲转离去，纤细影很快便消失进夜色。

        许芳菲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脑聪明，学习能力强，各科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而凌城中学并不是什么好学校，师资生源全都非常一般，这么一棵好苗子插在这样一片贫瘠的土壤里，杨曦为人师表，自然有些惋惜。

        今天的数学题好像很难的样子，就放在最后认真。

        许芳菲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这条街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以及各种声音，她都很熟悉。

        许芳菲的家住在喜旺街。

        “许芳菲！”忽的，背后传来一女声。

        *

        这条街蛮有意思，起了个欢天喜地的名，却是凌城出了名的贫民窟。

        许芳菲没多想，很快便收回视线离去。

心翼翼躲开几个追逐打闹的同学，自觉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时值盛夏，灼热的气浪编织成一个巨大的蒸笼，炙烤着这座小城市。

        回到家，乔慧兰照例在给半痪的外公按摩。听见开门声，乔慧兰稍稍抬高音量，说：“菲菲，饭菜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

        而留下来的孩子，若非留守，即是家庭条件太过艰苦。

        街狭窄，两旁全是修建于六七十年代的老破小。电线桩子支得高而斜，凌乱的电线横七竖八交织在半空中，活活将这片天空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好几块。空气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大人的打骂声，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年轻男女扯着破锣嗓子的争吵声。

        是那种白炽灯的光，惨淡又冰凉。

        安安静静地爬楼梯。爬啊爬，爬啊爬。

        杨曦知，许芳菲属于后者。

        许芳菲闻声回过，瞧见夜色中走来一纤细苗条的影。近了，看清是她们班的班主任杨曦。

        耳边嘈杂喧嚷，许芳菲习以为常。她着书包背带，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还没写完的各科作业：语文还剩半张卷子，数学还有三页练习册，物理还有四大题，英语还差一篇作文。

        许芳菲握拳，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在经过一个小水坑时左行绕开，步子一转，进了喜旺街9号院，径直朝三栋二单元的门走去。